《毕业生》

 

self-portrait-as-a-young-man-1834

如果人生纯属辛劳,
人就会仰天而问:
难道我所求太多以至无法生存?
是的。
只要良善和纯真尚与人心相伴,
他就会欣喜地以神性来度测自己。
神莫测而不可知?
神明朗若青穹?
我宁愿相信后者。
祂是人的尺规。

树影投在春天明媚的房屋。檐下一只黄狗也跳起来,用力将夜里的寒冷甩出去。隔壁的孩子睡醒了,模模糊糊地叫唤着“妈妈”,叫唤着“奶”。与这一切熠熠生辉的事物,一同苏醒的是,毕业生沉重的双眼。他将他的视线停留在老旧的房梁。这时,清晨如潮水般,无可阻挡地,浸入他,拍打他内心的暗礁。

“新的一天了。是时候,决定自己的命运了。不能再耽延了。”
他沉默地蜷缩在这乡下的老宅。再过一会儿,他那年老的大哥会来,催促他起来,把热气腾腾的玉米粥放在他那满是废稿,散书的书桌上。然后,他必须对大哥说点什么,就着他最关心的,弟弟的未来。父母去世后,他们就只剩下彼此。

“你该干点儿什么,总该干点儿什么?”
“我该干点儿什么?嗯,是的,我要……”

常常谈话到这里,毕业生就不再记得后来的内容。因为,他给出的答案没有一样让人满意的。事实上,也不能叫他自己满意。

自从他那天去河边回来,他就被一种奇怪的念头俘虏。整个人就此软弱下去,一蹶不振。以至于后来,他那仁厚忍耐的哥哥也去了那条弟弟从小就常常嬉戏流连的乌河,反复察验,终于还是没有发现可疑之处。那不过就是一条北方的普通的河,从看不见的高山流下,经过这里,并且还有去向远处看不见的大海。冬日里,这河流平缓从容,以中年人般稳健的节奏,向着自己的尽头赶路。那天之后,转眼一个季节就过去了,如今春天已然发生。然而,毕业生仍未恢复。

他究竟遇见了什么?毕业生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天,风极大。他在沿岸拣些树的种子,又搜集了些罕见的树叶树枝。这是他惯常的习惯,因为从小就喜爱留意这些高大俊美的植物。但是,风实在凶猛,若不是及时抓住垂落的枝条,他几乎要滑倒,跌进河里。忽然间,他瞥见青空河流鸟鱼树林,一时间全都融进他自己的倒影里,似乎他成了全宇宙,全宇宙成为他这一个点。然而这个点,又无情地被仓促揉碎,在汹涌的波动里起伏变化,简直发狂,又有些好笑,因为好像是自己又与自己无关。

“果然,不过这样啊。”
许久之后,他嘴角竟然幽幽地说出一句。从小,他内心顺服却坚定,因为总觉得有个目标,在等着他去成功,他也必然成功。就像孩子拿着掉落的树干当剑,向天舞弄,深信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必然是的。

但是不知为着怎样不确切的缘由,那天在乌河里,他瞥见一个孱弱荒诞夸张可笑的倒影,一个终久不能自持的自我,一个必定要丧失的幻像,加之成年后在城里求学时所见所历的,忽然到了一个顶点,少年起初的确定和简单竟无处遁形。风驰电掣间,毕业生,到了一个陌生境地。

到了人生的中点,到了人生的尽头,到了尽头的虚无里。

他兀自伫立那里,困惑极了。

一个人一生中,在面对肉体的死亡之前,总有这么几次残酷的机会,面对叫人灵魂下沉的觉醒,当然也有人,称之为灵魂的上升。但是无论如何,它总是一个两面的机会。许多人看见这尽头的虚无后,就陷入一种莫名的饥渴,贪婪肉眼可见,两手可摸的一切可爱人事物,生活从此充满一种强暴的热情。有人看见,就醒来了。作为一个真实的人,他必须醒来,并且有所行动,有所寻求,有所抉择。他渴望成为一个有意义的存在,并且这个意义不能被死亡取消。

现在,前后两者都有可能在这位纯洁的年轻人身上发生。

这个潮水般无可避免的早晨,不知为什么,他的哥哥没有来。他多了一些独处的时间,来到书桌前,打开尘封的抽屉,看见角落里父亲的遗物。小心翼翼地,他翻开,书页上清晰可见,有一道淡黄的画痕,工整地标记出几句话。

“因为你们若照肉体活着,必要死;但你们若靠着那灵治死身体的行为,必要活着。因为凡被神的灵引导的,都是神的儿子。”……

或许今天,他能够拣选他的命运了。

 

题图:Self-Portrait as a Young Man By George Frederick Wattsy 1834

文章:南安仓 201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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