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生

 

毕业生

 

 

“对于一个怯弱的人,即使是文字,也不过是用来应酬人,掩饰自己的玩意儿。”

刺目的阳光里,这个壮如牛犊的少年漫不经心地说。“我看,大哥,你就不要多想了,不会有出息的。”他继续以成年人的口气教训我。

 

我租住在他们家四合院的一间偏房,如今已经快两个月了。最初日出而起,到处寻找机会,投递自己的集子。然而在人的冷遇和回绝中,不自觉地,竟然就这样消沉了。想必他也是看出来了吧。不过,这孩子出生在这样富有祖产的家庭,连体魄也得天独厚的强壮,人世间的不顺他又能懂什么呢?

 

“我也画些画的。”我说,甚至显得过于恭顺。

 

“画画也是属于那些勇敢的人呢。那些一流画家的看法往往跟别人不一样。岂不是在他们的时代是最勇敢的一群吗?”

 

我不得不正眼看这个少年。他身体结实黝黑,五官却明秀,眉目间确实流露出聪慧的神色,不过依然还是天真浑然的样子。在他家里,必然接待过不少像我这样的人吧,只是我比一般的毕业生更快失去希望些么?想到这里,我不禁为自己更觉气馁,果然我只是个软弱平庸的人哪。

 

他似乎瞧出我的苦涩,不再说话了。

 

我们沉默着。

 

院子中央,伫立着一棵粗砺的橡树,如同傲岸的庇护者,北边和东边大部分的厢房在它古老肃穆的树冠荫下。在这样的老城里,这许多古物当中,这位老成的少年,与我这新来的客居者,各自想着心事。

 

我想起行李中父亲的旧书,那天给我那样的冲击,难道就如世间一切其他的梦幻泡影,眨眼就无处可寻了吗?若真是这样,那我们作为人所感受到的一切真是不值得看重,还不如面前这棵百年的树和这些前朝的砖墙,它们还立着,还能触碰,还能遮蔽人。——不能这样想。我轻轻地摇头,拒绝这样的结论。

 

记得小时候,母亲时常怀念地说起父亲,说他就是常常看那本旧书,常常流泪,自言自语地讲话。有时家里实在太缺乏,母亲为此怨怪自己的人生。但是,最后总是说,要是那个人在就好了,要知道,你父亲可是一个一直笑着的人呢。一点怨言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他就说有神安慰他,追问他神在哪儿,他就说在那书里,在他心里。呵呵。然后,母亲就擦干眼泪,继续活着,直到她也因着苦难和疾病,温顺地,服从地死去了。

 

好吧,既然这样,那么,至少,这世间还存在一些虽然看不见,却实际的东西,是胜过这些无头无尾,苦闷的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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