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封信 2014年11月30日

第4封信 2014年11月30日
你提到纪德,几年前你在谈话中无意间介绍了他的一些情况后,我也时常去思考他的创作和思想。尤其是第一次看完了《如果种子不死》时,被他开阔的胸襟和反思的能力所震撼,至今也记得被我抄在那本书扉页上他的一句话:“我相信没有我的热忱战胜不了的危险。”印象很深的还有他为了写作,让人将家里的钢琴搬到郊区陪伴他。他从小的教养、生活的环境以及受音乐、哲学的熏陶所开启的天资让人羡慕。

经过这两个月的调整和适应,我的创作进入了稳定向前推进的新阶段,也能感到心态与以往不同,更加平静、缓和,不容易被外界的声音和杂事所牵动情绪。可能是适应了某种枯燥之后,我才发现了之前知道但一直没有加以重视的一个事实——一个作品只能以一种方式被创作出来——的重要性。这意味着我能更加按部就班地去处理和解决创作的问题。当然,依然要享受创作过程中那种突如其来的不可预知性,依然是无法按照已计划好的步骤去叙述故事,因为只有当一个人站在具体的事物面前时,我才知道他的临场反应,这种临场反应,就是已计划好的结构中真正具有活力和生机的部分。但这种“临场反应”也可能导致出现了某些偏离现实的“不合理”,有人称之为“不符合实际情况”或者“缺乏现实经验”。可这是最不值得担忧的问题。在创作中,我想最不应该相信的是有那么一条规矩叫“现实经验”,另外涉及的经验是哪一个人的经验?至少不是此时此刻发生在小说中那一个具体的人应该有的经验。有一段时间我为此所恼,因为有读者习惯用“缺乏阅历”来评价我的写作。而事实上,我很少动用我的“阅历”,并非以我的经验、反应、观点作为参照去“塑造”我的人物,他们可以说是些与我无关但被我赋予某种“理想”的人。慢慢地我也看到了以现实经验来关照文学创作本身就存在很大的局限性,阅读和创作应该尽可能地撇开固有的现实认知,主要依靠想象来建构作品,我从来不能理解有人读完一本小说或看完一部电影之后感到“说的就是我”或者“很真实,我就见过/听过类似的事情”具有什么乐趣。创作最微不足道的目的,就是去满足作者或某些读者的合乎想象的认识,这并不比通俗娱乐作品带给人消遣而削弱了鉴赏能力强多少,只不过是看上去更为“严肃”而已。

我期望看到一种合乎理想而非经验也不是现实的文学。它完全可能具有非超现实的样貌并且与紧扣现实的作品形式相近,就像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塞林格的《九故事》,但不会是卡佛那样的作品。《老人与海》和《九故事》,具有来自想象的理想形象,而被卡佛所创造出来的形象,往往被现实弄得相对促狭。歌德就曾经反对他的同代文学“用鸡毛蒜皮的真理”取代“有益于世界的崇高法则”,但还是有太多的创作者前仆后继地走上了紧扣“表面、渺小的真实”的创作道路。这条道路上的创作只会使文学的价值越发低微,即使形式上不断翻新,一种写作与另一种写作的差异价值也微不足道,永远创造不出有血有肉的理想形象,没有哪吒、没有贾宝玉、没有桑地亚哥。

但是文学的困境远不止这一点,除了整个文学环境的凋敝之外,文学创作本身也走到了它自己的穷途末路。上回我们的谈话也聊到了这个问题,都感到很难看到有什么新的文学能带给人陌生感,当时因事仓促结束,没能听到你进一步的想法,期待下次展开,以便我进一步了解。
本文系作家陈树泳与陈卫的通信,黑蓝编辑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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