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the spirit)

《外邦人谈话录》之一个关于实体的推断

“星斗如何统治着你我的命运哪!”张躬仰望着夜空,轻轻地说,他的眼睛里是一片波光的湖泊。

“这人生的一半,我们消沉在这无尽的黑暗的森林。旅途辗转,我看见许多前人的脚印,甚至我听见不远处同路人的熙攘,然而,没有什么能驱散我的沉闷。是的,一切都不能使我离开我的起点更远些,或者使我距离终点更近些。”

“我只是想,在活着的时候我的灵魂是站立着的,不管我们的身躯是什么姿势。”他所爱的人回应他,那是他的老妻。他们遇见彼此的时候是在弱冠之年,转眼发鬓就白了。他看着自己忠诚的伴侣。

“你我关心的也不相同。你是向世界,向你自己,要求一个完全自由的灵魂……但你毕竟不是创造灵魂的那位。”张躬说。

“创造灵魂的……”妻子默默地说,过一会儿,又问,“那你关心的究竟是什么?”

“我关心的是,是人生突然耗尽,却什么也没有达成。”

“但是,你看,天上的星斗都是按照时空的格律,天体的力学,按部就班地运行。我们这些人,不也应是这样吗,出生,求知,成家,立业,死亡。我们只是这个巨大体系中的一部分。除了这一层,我们还能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我可以确定,我们要找的,一定是这个体系之外的。”

“神吗?祂存在吗?”

“你知道,柏拉图与我们是一样的人,他推断,人对于永恒,真实,美善的追求,是因为我们的灵魂来自那样的理想之乡,导致当我们只能活在这个现有系统内时,如同被缚于洞穴里,长久与实体的影儿为伴,终久不能满足。”

妻子笑了。“就像我常常着急你,不是百分百理想的先生吗?就像你常常气恼我这做太太的,这样那样的亏欠?”

“是啊,钟情如你我,尚且不能在对方身上得着完全的满足。因为只有完全的爱,才能产生完全的爱的对象,完全的配偶。完全的爱,其实就是我所说的实体。”张躬说。

“你是不是太绝对了。这么老了,还在找完全,还在找实体。”妻子了解他,忍不住担心他。

“太晚了么?迟了总比没有好。希望还来得及。”张躬笑了。

《毕业生》第三章

 
“你从哪里回来?”张里招呼着少年。

偏城的傍晚,一切都在渐渐浸润的夜色中显出圆融美满的姿态。万物似乎都满足了,一天繁忙之后,太阳回到洞穴,树叶停下摇摆,就连可鄙的蚊虫们也歇了一天的工。

就着一把清新的月光,张里打量着少年费声。他心里想着,这孩子要做怎样关键的决定啊,竟然在这样不经事的年纪。暑期结束的时候,他就要成为大学生。很难想象,他自己也是这样懵懂过来的。简直是不负责任!这些生活既定的规则,章程,手续,不是很荒谬么!他们用最省力,最便宜的方法,把人给安置了!安置掉了,似乎就尽了某种义务一样,然后就叫这些对世界对自己都一无所知的人,浪费着自己的最好的年华。但事实上,人生哪里不是一样的呢,人总是被动的,从接受生命开始,不都是一无所知,安安分分地接受着自己的命运,浪费着自己的年岁吗。毕竟,大多数人活着,并不那么讲究。

“从同学家里。”费声回答他。他看上去很疲累,但似乎有话要说。在这个城市的角落,这个父辈传下来的老宅,费声住了十八年。因为城市规划随着新的政策一直在变更,这里早已不算是好的地段。老宅常常接待许多外地人,大部分落一个脚,也就走了。也因着见识的人多了,费声的眼界比一般少年人要广。

大多数初来的外地人,费声都很喜欢找他们聊天。他们身上还具备着许多原初的气息,带着新鲜丰郁的“故乡”的感觉。费声不知道怎么形容,用母亲的话讲就是,还不是“标准的城里人”。而这种标准的城里人,费声从小就见过许多,尤其是父家在这城里那些众多的亲戚们。他们的言谈与行为里,都充斥着一种敏锐的,精明的“所有权”的意识,勤俭,贪婪,进取,这些都能形容他们。当然,当谈到自己的财产和儿女这些所有物时,曾经良好的教养会迫使他们总是流露出一种谦逊态度,说一些空白的胡话。

费声有时为了逃离这些空话,就常常跑去球场打一顿球,或者,简单的晨跑也能让他感觉充实起来。他毕竟年轻。并且,在他这个年纪,他迫切地需要一些实际的东西,即使是粗野的,但只要是实际的,扎实的,就好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常常与新房客们聊天。

比方说,“那种柿子树长得很慢,但我爸说,生命,是没有捷径的。”又或者,“我姐要嫁人哪,我们那的女娃子干活利索,但都老得快。……有什么办法呢!她没有嫁妆,我得来给她挣点嫁妆,让她这辈子总也风光一次。”这样的话,就叫费声从心底里服气,满意,舒服。又或者,他曾听住过的落魄画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人告诫说,“不能这样,要画画,首先就要诚实善良。必须为永恒而画!若是说谎,哦,做违心的事,那么不如生而为兽!”这些话扎心,但是吻合少年人的脾气,直种到他心里去了。

这种乐趣,自从遇到张里,又有些改变。张里文弱的气质,竟然没有像他所预料的那样知难而退,反而接受了他父亲的护老院的工作,就这么干下来了。并且,繁重而反常情的体力活儿,使他一天天厚实起来,不单是膀臂腰身,还有某种说不出的气度。

与张里谈话也是让他惬意的。他总是听得多,说得少,也从不打断人。不像费声爱下评断,出口成章。张里总是半疑惑似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好像自己也未有定论。因着他这样审慎,让费深也禁不住常常反思某些自己既成的常识。另一方面,费声那股子果敢,独断,生气勃勃的气势,也叫张里受益。这两个年轻人彼此补满,相得益彰,势必会成为终生的良友。只是这时命运将一切都掩饰于日常现实的幕后,什么也不透露。

“你能陪我去见一个人么?”踌躇许久,费声问张里。

与妻子在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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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明朗的午后,一切都是好的。初生的小活物们发出生命喜乐的喧哗,植物和海的味道慰藉着人的旅愁,我们一家在赶路。沿着内海,今村在山谷的树林后面,越过今村,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以前我常常独自走这条路,时走时停。路上来往的人吸引着我的注意,不长不短的聊天既能增广见闻,又能去疲解乏。当然,我也是守时克己的人,总是按时抵达终点。不过,这次妻子不知何故,提出与我一同上路,还带上年幼的孩子,让我欣喜又有些措手不及。

“怎么想着也来呢?”
“在家里……待太久了吧。”她说话声音很轻,节奏总是掌握不好,遇到人过于紧张。这让人稀奇,也让她更害怕与人交往。这样一个像云雀似的女子,因着敏锐胆怯,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我却不是能耐得住寂寞的人,出门一次,即使是在街上闲逛,也能随时跟人攀谈,交上朋友。所以,我虽然常怜悯她,但总难以体会她的心。这次她主动提出与我同行,或许是个什么样的契机,也说不准。我心里暗自期待着。

经过内海的时候,妻子看见那片干净的沙滩与清淡平宜的海水,不禁放慢脚步,孩子更是忍不住直接奔过去了。沙滩上人们或成群地,或单独地,享受着这忙碌人生偶然提供的纯洁娱乐。我们也开始玩着孩子的游戏,堆砌沙子,然后推倒自己的成就,又笑又叫。

不久,我们都静下来了。孩子很专心地继续她的沙丘事业,而妻子的脸在落日的光芒里,仿佛光一样明净温顺。

“你看,”她指着沙滩,以及沙滩上的人群。“大家都很忙呢,忙着做正经事。”她笑着说,“不管是一个人呢,还是一群人,都是这样。”

“是啊。”

……“所以,你别担心我,”她不看我,却好像看见我的内心。“我虽然常常被恐惧蚕食和辖制,但是人总是一样的。你看,这些人,不管是一个人,还是大家一起,若是都只能堆沙子,都是没有什么的。人堆着堆着,都会成为砂砾,不管是一个人,还是大家一起。你懂我说的吗?你别太担心我。”

我听见,看着她,眼泪似乎也要流下来了。

“这世界多像这个沙滩啊,一切都好,只是一切都是孩子的游戏,一切都将归于徒然。我们这个人过几十年,一阵浪潮扑过来,也就没有痕迹了。然后还有新的一代继续这个老游戏。……季节到了,你每年赶去扫墓。早晨醒来,时间到了,每天我们赶去工作,忙着做正经事,也不能真的留下什么,我们的孩子也是这样。……这世界真荒凉啊。真是什么也没有。”

“至少还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我有些哽咽,还有些不甘心。

她回头看了我一会儿,“你真好。”她很轻地说。

“你知道前些天,新搬来的邻居,苏珊娜跟我说起一些奇怪的话。这些天我总在想。”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说什么?”我奋力想撇过刚刚那些叫我沮丧的念头。妻子说的是真的,可是我又有什么救法呢?人快乐些活着吧,反正总要过去的,原谅我这个浅薄的人,浅薄的愿望吧。

“她说,一切本来就是虚空,太阳下面只有旧事。但是这些虚空的事情,是为着我们这些真实的人而存在的,凡是里面有真实的生命的,日日有真实的成长的,就是真实的人。——就不是那些转瞬即逝的沙人了。”

“真实的生命是什么?”我不由被吸引住。

“真实的生命是永恒的,不会败坏。时间空间及其中发生的一切人事物都不能改变其性质和属性的生命。是公义美善的,就永远公义美善。满足的,就永远饱足。爱,就永远爱。忍耐,就恒久忍耐。具有美德的,这些美德就永远不会丧失。”

“我们里面可能长出这样的生命吗?”我听得都呆了。

“嗯,我先前也疑惑。但现在不了。”她微微地笑,仿佛满有把握。“你看,这满世界的沙子,我们定然不是为着这个世界造的,因为这世界不能供应我们全部的需要,所以,我们一定是高于这个世界的。

关于这世界,以及人的真理,定然也是在这世界之外的。一个系统内涵的一切,是不能使系统存在的。所以必然有砂砾以外的。必然有比这片沙滩更广阔的大海与陆地,必然有高于沙滩的天空,才能托住这片沙滩,这个世界。”

……或世界、或生命、或死亡、或现今的事、或要来的事,全是你们的,但你们是基督的,基督又是神的。(林前3:22-23)

《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在县城里,在她的鳏居的父亲的院子深处,我成天陪她坐在荒废的小花园里,就这样呆了许多日子。她父亲是一个无所顾忌的自由派医生,对她什么也不加限制。那天我从伊斯塔河畔疾驰到她那儿时,她一见到我的神色,就把双手捂住胸口。从那一刻起,究竟谁的爱情更强烈,更感到幸福,更如痴如狂,我的还是她的,已经弄不清楚了。她的爱情也有些个来得突然,也不知是从哪儿进发出来的。最后,为了让大家都能歇一口气,我们决定暂时分手。我们之所以要这么做,还有下列的原因:我一直赊账住在“贵族旅馆”里,已弄得债台高筑,再加上雨季已经来临。我千方百计拖延分手的日子,末了还是横下一条心,决然冒着访沦大雨动身回家。到家后,我起初老是埋头睡觉,再不就从一个房间踱到另一个房间,一声不吭,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后来我开始思忖:我这是怎么啦,这到底怎么结束呢?一天,尼古拉哥哥来了,他走进我的房间,帽子也没摘就坐下来对我说:

“我的朋友,看来你的罗曼史还挺顺心的。还是从前那一套:‘狐狸带我穿密林,过高山’吧,而密林高山过后是什么——谁也不知道①。你的一切瞒不过我,听到不少,没听到的也猜得到:这类事情还会有什么两样,总不是老一套。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冷静下来。那好吧,你今后究竟有什么打算?”

我半开玩笑地回答:

“人人都被一只狐狸带着跑,当然,至于去哪儿,为什么,只有天晓得。甚至《圣经》里都这么说:‘少年人哪,你在幼年时当快乐。在幼年的日子,使你的心欢畅。行你心所愿行的,看你眼所爱看的……②’”

哥哥瞅着地板,没有吭声,好象是在倾听雨水打在秋天凋零的花园的籁籁声,然后他忧郁地说:

“算了,你去吧,去吧……”

我老扪心自问:怎么办?其实该怎么办是明摆着的。然而,我愈是硬要自己明天就给她写一封断然绝交的信(这样做未尝不可,因为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还没有超过最后的界线),我对她的温情和倾慕之心,她那迷人的眼睛、面容、笑声、话语以及她对我的爱而引起我对她的感激之情也就愈充溢着我的心……几天以后,日暮时分,突然一个信差骑马赶到庄园里来,他全身上下被雨淋湿,给我送来一封打湿了的急信,信上说:“我再也忍受不了,盼速来。”想到再过几小时我又将见到她,听到她的话语,我心花怒放,一夜辗转难眠,直到天亮……

从此,我在家住一阵,就到县城去住一阵,整个秋天就这样度过去了。我卖掉了马鞍和马,在县城里再也不光顾“贵族旅馆”,只住在谢普纳亚广场附近的尼古林娜客栈。县城如今面目全非,完全不是我少年时代的那个模样了。一切都显得索然寡味,只是偶尔经过乌斯宾斯基大街的花园和中学的时候,我心中才仿佛勾起了一种亲切的旧地重游之感。我早就养成了吸烟的嗜好和上理发店的习惯。记得有一回在理发店里我象小孩那样乖乖地坐着,推剪咔嚓咔嚓地响,我斜眼偷看我那丝一样的头发怎么连续不断地掉到地上。我们从早到晚都坐在餐室里的土耳其长沙发上,差不多总是单独在一起,因为医生一早就出了门,她的弟弟是个中学生,也上学去了。早餐后,医生睡了一觉又不知上哪儿去了,中学生呢,一个劲地跟自己的小黄狗陀螺胡闹乱窜。陀螺假装发怒,狂吠着,喘着气,顺着上二楼的木楼梯窜上跳下。后来一段时间里,这种整天单调的闲坐,或许还有我过分的、一成不变的缠绵徘侧,使她觉得无聊,感到厌倦了。她开始找借口出门走访朋友,我只好独自一人呆在沙发上,听那个中学生喊叫、嘻笑、跺脚,听小狗陀螺在楼梯上疯闹,装腔作势地狂吠。我泪汪汪地望着半掩的窗外平静的灰色的天空,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又开始坐在家里,对我仍然那么温情、体贴,使我完全无法弄清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一天,她对我说:“好吧,亲爱的,看来事情就这么下去了。”说完,她蹙起额头,快乐地哭起来。这是早餐后,大家在房子里都踮起脚走路,免得打搅医生的休息。她接着说;“我只是非常可怜爸爸,对我来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他更宝贵了!”我始终很惊讶,她对父亲为何爱得这么过分。好象故意为难似的,就在她说完这话的当口,中学生跑来了,漫不经心而又含糊地说,医生请我到他那儿去一下。她的脸色陡然苍白起来。我吻了吻她的手,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去。

医生睡足了觉,刚刚盥洗完毕,温和而又愉快地接待我,他哼哼唱唱,点了一根烟。

“我的年轻朋友,”他边说,边请我抽烟,“有些话早就想跟您谈谈了,您心里也明自要谈什么。您知道,我这个人毫无偏见。我看重的是女儿的幸福,也衷心地同情您。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象男子汉跟男子汉谈话那样。真的,我完全不了解您,不管您觉得多么奇怪。请您告诉我,您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说着,微微一笑。

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个劲地猛吸烟。我是什么样的人?我那时刚刚读过爱克曼的作品③,本想学歌德那样骄傲地回答:“我自己也不了解自己,上帝啊,千万别要让我了解自己!”可是,我却谦虚地说:

“您知道我在写作……我将继续写下去,继续自修……”

我不由自主地又补充了一句:

“也许准备考大学……”

“上大学,这当然再好不过了,”医生说。“不过要知道,考大学可不是闹着玩的。您到底打算干什么行当?只从事文学呢,还是也搞点社会活动,担任公职呢?”

我心里又胡思乱想起来,还是歌德的话:“我一生经历两个世纪……感到尘世一切变幻无常,令人厌恶……政治绝不可能与诗歌有关……”

“社会活动不是诗人的事。”我回答说。

医生微微有些吃惊,瞥了我一眼。

“那么,照您看来,譬如说,涅克拉索夫就不算是诗人?但是您毕竟还得多少注意当前的社会生活。您要知道,每一个正直的有教养的俄国人此刻是怎样生活和怎样焦急不安的?”

我考虑了一下,想着我所知道的情况:大家都在谈论反动的局势,谈论地方长官,都说“伟大改革时代的一切有益的创举都被彻底摧毁了”……说托尔斯泰号召“到松下的禅室去修行”……说我们的确生活在契诃夫的《黑暗》之中……我记起了托尔斯泰学说的信徒们散发马克·奥勒留④的名言集,里面说:“弗隆顿教导我说,为富不仁……”我还记起一个忧郁的乌克兰老人,不知是什么教派的信徒,春天我曾和他一起在德聂伯河上乘过船,他总是用自己的意思对我反复说圣徒保罗的话:“上帝叫基督在天上坐在自己的右边,远超过一切执政的、掌权的、有能力的、主治的和一切有名的,不但今世,连来世的也都超过了⑤,这样,我们的诅咒不是针对亲人,而且针对执政者,今世黑暗的统治者……”我感到了自己早先热衷的托尔斯泰学说摆脱任何社会束缚,同时又反对我所仇视的“今世黑暗的统治者”,于是我鼓吹起托尔斯泰的学说来。

“那么,在您看来,摆脱一切邪恶和苦难的唯一办法就是那臭名昭著的无为和勿抗恶罗?”医生装出一副过分无所谓的神气问道。

我急忙回答,我是主张有为、主张抗恶的,“只不过十分独特”。我的托尔斯泰学说是一种互相抵触的、强烈的感情,激起这种感情的是彼尔·别祖霍夫和阿纳托里·库拉金⑥,《霍斯托密尔》⑦中的谢尔普霍夫斯基公爵和伊万·伊里奇⑧,《那么我们怎么办》和《人是否需要许多土地》⑨,莫斯科统计调查一文中描述的城市污秽和贫困的可怕情景,《哥萨克》在我心中形成的生活在大自然和人民中间产生富有诗意的幻想,还有我个人对小俄罗斯的印象:如果永远摆脱我们的不合理的生活,到草原田庄、到德聂伯河岸的白土屋里去过一种纯洁的劳动生活,这该多么幸福啊!我把其中的某些想法告诉了医生,没有提白土屋的事。他似乎很注意地听,可是不知怎的显得过于谦恭。有时他昏昏欲睡,眼皮耷拉着,紧闭的双颔发颤,要打呵欠的样子,但他克制住自己,把呵欠从鼻孔放了出去,接着说:

“是呀,是呀,我听懂了您的意思……您不为个人去寻求一般人的所谓‘今世’幸福,对吗?可要知道幸福并非只是个人的。譬如说我吧,并不赞赏人民,因为,很可惜,我太了解人民,不相信人民是一切智慧的源泉,而且我还要同人民一起把陆地架在三条鲸鱼之上⑩。但是,难道可以说我们对人民没有任何义务,不久任何债了吗?其实我无权在这方面指教您。能和您交谈,无论如何我都是很高兴的。现在让我再回到开头的话题上。请原谅,我得简单明了地告诉您,不管您和我女儿之间有何种感情,也不管这种感情到了何等地步,我要预先说明:她,当然有充分的自由,但是,譬如说,如果她愿意同您建立某种牢固的关系,来请求得到我的祝福,那么她只会得到我的坚决拒绝。我对您很有好感,祝您万事如意,仅此而已。为什么呢?说得庸俗些,我不愿意看到你们两个不幸,在贫困中混日子,生活不安定。而且,请允许我更直率地说,你们有什么共同点呢?格丽克莉娅是个好姑娘,可也应当承认,她相当朝三暮四——今天迷恋这,明天迷恋那。当然,她不会想望托尔斯泰的松下的禅室。看看她那一身穿戴吧,尽管我们地处偏僻。我决不想说,她学坏了。我只是认为,正如常言所说的,你们不是天生一对……”

她站在楼梯下面等着我,用目光询问我,准备听到可怕的消息。我急忙把医生最后几句话转告给她,她垂下了头。

“我绝不违抗他的心意。”她说——

①可能出于俄罗斯童话《猫·狐狸和公鸡》的故事,比喻上当受骗。

②见《圣经·旧约·传道书》第十一章第九节。

③约翰·彼得·爱克曼(1792——1854)是德国诗人歌德的朋友,《歌德谈话录》的编纂者。

④马克·奥勒留是一六一至一八○年间的罗马皇帝。

⑤见《圣经·新约·以弗所书》,第一章第二十节至二十二节,后三句不是《圣经》原话。

⑥两人都是托尔斯泰的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中的主人公。

⑦托尔斯泰的短篇小说,全名为《霍斯托密尔——一匹马的故事》。

⑧托尔斯泰的短篇小说《伊万·伊里奇之死》中的人物。

⑨两篇都是托尔斯泰的作品。

⑩古代传说,地球是由三条鲸鱼托住的。

——摘自蒲宁《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第五部第四章

读后
蒲宁是个奇特的人,最早读到蒲宁是二十年前,一本柳鸣九编的无名短篇集。已经记不得是《安东诺夫的苹果》还是什么,但那种美好的情愫孕育在众多赫赫有名的作家里,竟然让我记到如今。
那些无果之花并非蒲宁的巅峰。无论从什么角度说,《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都是他必读的一本书。作为诗人的沉吟,作为情人的呢喃,作为男人的叹息,作为思考者的沉默被挤压在这本不厚的小说里。当一位思考着以弗所书一章的年轻人,过着托尔斯泰贵格会式的日子,迷恋着鳏居医生的女儿,面对朝不保夕的明天,这一章好像许多今天年轻的思考者,被扔在我们面前。
我们是贵族吗?我们的思考在对于我们的生活负责吗?或者一种higher的状态,一种无言的高尚本能在驱动我们走向庸俗生活的悖反。在这个意义上,无论我们是否贫穷,我们都是这个时代的阿尔谢尼耶夫。

约翰·克里斯朵夫

“为什么要编?各种各样的歌都有了。有的是给你伤心的时候唱的;有的是给你快活的时候唱的;有的是为你觉得累了,想着远远的家的时候唱的;有的是为你恨自己的时候唱的,因为你觉得自己是个下贱的罪人,好比一条蚯蚓;有的是为了人家对你不好,你想哭的时候唱的;有的是给你开心的时候唱的,因为风和日暖,天朗气清,你看到了上帝的天堂,他是永远慈悲的,好象对你笑着……一句话说完,你心里想唱什么就有什么歌给你唱。干吗还要我编呢?”

“干吗要编?为的要做个大人物啊!”孩子一肚子全是祖父的教训和他天真的梦想。

高脱弗烈特温柔的笑了笑。克利斯朵夫有点儿生气了,问:“您笑什么?”

高脱弗烈特回答:“噢!我啊,我是个挺平常的人。”

他摩着孩子的头,问:“那末你是要做个大人物了,你?”

“是的,”克利斯朵夫挺高傲的回答。

他以为舅舅会夸他几句,不料舅舅又问:“干吗要做大人物?”

“为编些好听的歌呀!”

高脱弗烈特又笑起来:“你想编些歌,为的要做个大人物;你想做个大人物,为的要编些歌。你倒象一条狗追着自己的尾巴打圈儿。”

克利斯朵夫听了大不高兴。要是在别的时候,他决不肯让一向给他嘲笑惯的舅舅反过来嘲笑他。同时,他做梦也想不到舅舅会那样聪明,一句话把他驳倒。他想找个理由或是什么放肆的话顶回去,可是找来找去找不到。高脱弗烈特接着又说:“大人物有什么用?哪怕你象从这儿到科布伦茨一样大,你也作不了一支歌。”

克利斯朵夫不服气了:“要是我想作呢!……”

“你越想作越不能作。要作的话,就得跟它们一样。你听啊……”

月亮刚从田野后面上升,又圆又亮。地面上,闪烁的水面上,有层银色的雾在那里浮动。青蛙们正在谈话,草地里的蛤蟆象笛子般唱出悠扬的声音。蟋蟀尖锐的颤音仿佛跟星光的闪动一唱一和。微风拂着榛树的枝条。河后的山岗上,传来夜莺清脆的歌声。

高脱弗烈特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克利斯朵夫说:

“还用得着你唱吗?它们唱的不是比你所能作的更好吗?”

这些夜里的声音,克利斯朵夫听过不知多少次,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真的!还用得着你唱吗?……他觉得心里充满着柔情与哀伤。他真想拥抱草原,河流,天空,和那些可爱的星。他对高脱弗烈特舅舅爱到了极点,认为他是最好,最美,最聪明的人,从前自己把他完全看错了。克利斯朵夫不了解他,大概他很难过吧。他悔恨交集,真想叫出来:“舅舅,不要难过了,我以后不跟您淘气了!原谅我吧,我多爱您!”可是他不敢说。——忽然他扑在舅舅怀里,没法说出心里的话,只热烈的拥抱着舅舅,说了好几遍:“我多爱您!”高脱弗烈特又惊又喜,亲着孩子,一叠连声的嚷着:“怎么啦?怎么啦?”然后他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说了声:“得回去了。”克利斯朵夫很不高兴,以为舅舅没有懂得他的意思。可是快到家的时候,高脱弗烈特对他说:“以后,要是你愿意,咱们可以在晚上再去听上帝的音乐,我再给你唱别的歌。”等到克利斯朵夫不胜感激的拥抱舅舅,预备去睡觉了,他看出舅舅是完全了解他的。

从此他们常常在晚上一块儿散步:一声不出的顺着河边走,或是穿过田垄。高脱弗烈特慢慢的抽着烟斗,克利斯朵夫拉着他的手,对着黑暗有点害怕。他们坐在草上;静默了一会之后,高脱弗烈特和他谈着星辰,云彩,教他辨别泥土,空气,和水的气息,辨别在黑暗中飞舞蠕动,跳跃浮游的万物的歌声、叫声、响声,告诉他晴雨的先兆,夜间的交响曲中数不清的乐器。有时高脱弗烈特唱些或是悲凉或是快乐的歌,总是那一派的;而克利斯朵夫听了也总是一样地激动。他要唱的话,一晚也只唱一支歌。克利斯朵夫又发觉,凡是要求他唱的,他总唱得很勉强;最好是要他自动想唱的时候。往往你得不声不响的等个老半天,正当克利斯朵夫想着”他今晚不会唱了……”的时候,高脱弗烈特才唱起来。

一天晚上,恰好舅舅不唱歌,克利斯朵夫忽然想起把他费了许多心血,觉得非常得意的作品,挑一个唱给他听。他要表示自己是个了不起的艺术家。舅舅静静的听完了说:

“多难听,可怜的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懊丧得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高脱弗烈特带着可怜他的意味又说:

“为什么你要作这个呢?多难听!又没人硬要你作。”

克利斯朵夫气得满面通红的顶了句:“祖父可说我的音乐挺好呢。”

“啊!”舅舅不慌不忙的回答。”他一定不会错的。他是个挺博学的人,对音乐是内行。我一点也不懂……”

停了一会,他又接着说:“可是我觉得很难听。”

他非常安静的瞅着克利斯朵夫,看见他又气恼又伤心,便笑着:“你还作些别的调子吗?也许我更喜欢别的。”

克利斯朵夫认为这意思不错,也许换一个调子可以消灭刚才那一支的印象,便把他作的统统唱了一遍。高脱弗烈特一声不出,等他唱完了,才摇摇头,十分肯定的说:

“这些更难听了。”

克利斯朵夫咬着嘴唇,下巴发抖;真想哭出来。舅舅仿佛也很丧气的,一口咬定说:

“哦!多难听!”

克利斯朵夫带着哭声嚷道:“可是为什么您要说它难听呢?”

高脱弗烈特神色泰然的望着他,回答道:“你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第一因为它无聊……对啦……它无聊,它没有意思,所以难听……你写的时候,心里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干吗你要写呢?”

“我不知道,”克利斯朵夫声音怪可怜的说。”我就想写一个好听的歌。”

“对啦!你是为写作而写作的。你为了要做一个大音乐家,为教人家佩服才写作的。你骄傲,你扯谎:所以你受了罚,你瞧!谁要在音乐上骄傲,扯谎,总免不了受罚。音乐是要谦虚,真诚。要不然还成什么音乐呢?那不是对上帝不敬吗?亵渎上帝吗?他赐给我们那些美丽的歌,都是说真话跟老实话的。”

 

 


 

 

克利斯朵夫厌恶那块地,厌恶那些气味,可是不敢承认,因为他觉得这表示自己怕死,同时对死者不敬。他非常苦闷。祖父的死老压在他心上。好久以前他就知道什么叫做死,久已想过死,也久已害怕死,但还没有见过死的面目。而一个人对于死直要亲眼目睹之后,才会明白自己原来一无所知,既不知所谓死,亦不知所谓生。一切都突然动摇了;理智也毫无用处。你自以为活着,自以为有了些人生经验;这一下可发觉自己什么都没知道,什么都没看见:原来你是在一个自欺其人的幕后面过生活,而那个幕是你的精神编织起来,遮掉可怕的现实的。痛苦的观念,和一个人真正的流血受苦毫不相千。死的观念,和一路挣扎一路死去的灵肉的抽搐也毫不相干。人类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智慧,和现实的狰狞可怖相比之下,只是些木偶的把戏;而所谓人也只是行尸走肉,花尽心机想固定他的生命,其实这生命每分钟都在腐烂。

 


 

她预备一心一意的教养女儿。凡是一个女人需要爱人家,需要被人家爱的那种独占的欲望,只能以自己的孩子为对象的时候,母性往往会发展过度,成为病态。可是克里赫太太在爱情方面的中庸之道,使她对儿女之爱也有了节度。她疼爱弥娜,但把她看得很清楚,决不想遮藏女儿的缺点,正如她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幻想一样。极有机智,极通情理,她那百发百中的眼光一瞥之间就能看破每个人的弱点与可笑之处:她只觉得好玩,可没有半点恶意;因为她宽容的气度与喜欢嘲弄的脾气差不多是相等的;她一边笑人家,一边很愿意帮助人家。

 

 


 

 

从前有一个时期,批评家在法国有极大的权威。群众恭而敬之的接受他们的裁判,几乎把他们看做高出于艺术家,看做聪明的艺术家——(艺术家与聪明两个字平时仿佛是连不到一处的)。——以后,批评家高速度的繁殖起来:预言家太多了,他们那一行便不免受到影响。等到自称为”真理所在,只此一家”的人太多的时候,人们便不相信他们了;他们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了。大家都变得灰心:照着法国人的习惯,他们一夜之间就从这一个极端转向另一个极端。从前自称为无所不知的人,现在声明一无所知了。他们还认为一无所知就是他们的荣誉,他们的体面。勒南②曾经告诉这些萎靡不振的种族说:要风雅,必须把你刚才所肯定的立刻加以否定,至少也得表示怀疑。那是如圣·保罗所说的”唯唯否否”的人。法国所有的优秀人物都崇奉这个两平原则。在这种原则之下,精神的懒惰和性格的懦弱都得其所哉了。大家再也不说一件作品是好是坏,是真是假,是智是愚,只说:

——–

①法国君主时代,社会分成贵族、教士、平民三级,平民称为第三等级。作者在此借用此历史名辞,谓艺术家人数之多,几可自成一级,面为第四第五等级。

②勒南(1823—1892),法国史学家兼哲学家。

“可能如此如此……并非不可能如此如此……我不知道……我不敢担保……”

要是人家演一出猥亵的戏,他们也不说:“这是猥亵的。”而只说:“先生,你别这样说呀。我们的哲学只许你对一切都用犹豫不定的口气;所以你不该说:这是猥亵的;只能说:我觉得……我看来是猥亵的……但也不能一定这么说。也许它是一部杰作。谁知道它不是杰作呢?”

从前有人认为批评家霸占艺术,现在可绝对用不着这么说了。席勒曾经教训他们,把那些舆论界的小霸王老实不客气的叫做”奴仆”,说”奴仆的责任”是:

“第一要把屋子收拾清楚,王后快到了。拿出些劲来罢!把各个房间打扫起来。诸位,这是你们的责任。

“可是只要王后一到,你们这批奴才就得赶快出去!老妈子切不可大模大样的坐在夫人的大靠椅上!”

对今日这些奴仆得说句公平话:他们不再僭占夫人的大靠椅了。大家要他们做奴才,他们就真做了奴才,——但是挺要不得的奴才:根本不动手打扫,屋子脏极了。他们抱着手臂,把整理与清除的工作都让主人去做,让当令的神道——群众——去做。

 

从某些时候以来,已经有了一种反抗这混乱现象的运动。少数比较精神坚强的人正为着公众的健康而奋斗,——虽然力量还很薄弱。但克利斯朵夫为环境所限,绝对看不见这批人。并且人家也不理会他们,反而加以嘲笑。偶尔有一个刚强的艺术家对时行的,病态的,空虚的艺术品而反抗,作家们就高傲的回答说,既然群众表示满意,便证明他们作者是对的。这句话尽够堵塞指摘的人的嘴巴。群众已经表示意见了:这才是艺术上至高无上的法律!谁也没想到,我们可以拒绝一般堕落的民众替诱使他们堕落的人作有利的证人,谁也没想到应当由艺术家来指导民众而非由民众来指导艺术家。数字——台下看客的数字和卖座收入的数字——的宗教,在这商业化的民主国家中控制了全部的艺术思想。批评家跟在作家后面,柔顺的,毫无异议的宣称,艺术品主要的功能是讨人喜欢。社会的欢迎是它的金科玉律;只要卖座不衰,就没有指摘的余地。所以他们努力预测娱乐交易所的市价上落,看群众对作譬如何表示。妙的是群众也留神着批评家的眼睛,看他认为作品怎么样。于是大家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彼此只看见自己的犹豫不定的神气。

 

然而时至今日,最迫切的需要就莫过于大无畏的批评。在一个混乱的共和国家,最有威势的是潮流,它不象一个保守派国家里的潮流,难得会往后退的:它永远前进;那种虚伪的思想的自由永远在变本加厉,差不多没有人敢抵抗。群众没有披露意见的能力,心里很厌恶,可没有一个人敢把心中的感觉说出来。假使批评家是一般强者,假使他们敢做强者,那末他们一定可以有极大的威力!一个刚毅的批评家(克利斯朵夫凭着他年轻专断的心思这样想),可能在几年之内,在控制群众的趣味方面成为一个拿破仑,把艺术界的病人一古脑儿赶入疯人院。可是你们已经没有拿破仑了……你们的批评家先就生活在恶浊腐败的空气里,已经辨别不出空气的恶浊腐败。其次,他们不敢说话。他们彼此都是熟人,都变了一个集团,应当互相敷衍:他们绝对不是独立的人。要独立,必须放弃社交,甚至连友谊都得牺牲。但最优秀的人都在怀疑,为了坦白的批评而招来许多不愉快是否值得。在这样一个毫无血气的时代里,谁又有勇气来这样干呢?谁肯为了责任而把自己的生活搅得象地狱一样呢?谁敢抗拒舆论,和公众的愚蠢斗争?谁敢揭穿走红的人的庸俗,为孤立无助,受尽禽兽欺侮的无名艺人作辩护,把帝王般的意志勒令那些奴性的人服从?——克利斯朵夫在某出戏剧初次上演的时候,在戏院走廊里听见一般批评家彼此说着:

“嘿,那不糟透了吗?简直一塌糊涂!”

第二天,他们在报上戏剧版内称之为杰作,再世的莎士比亚,说是天才的翅膀在他们头上飞过了。

“你们的艺术缺少的不是才气而是性格,”克利斯朵夫和高恩说。”你们更需要一个大批评家,一个莱辛,一个……”


 

当克利斯朵夫把酝酿巴黎艺术的思想背景逐渐看清楚的时候,他有了一个更强烈的印象:就是女人在这国际化的社会上占着最高的,荒谬的,僭越的地位。单是做男子的伴侣已经不能使她厌足。便是和男子平等也不能使她厌足。她非要男子把她的享乐奉为金科玉律不行。而男子竟帖然就范。一个民族衰老了,自会把意志,信仰,一切生存的意义,甘心情愿的交给分配欢娱的主宰。男子制造作品;女人制造男子,——(倘使不是象当时的法国女子那样也来制造作品的话);——而与其说她们制造,还不如说她们破坏更准确。固然,不朽的女性对于优秀的男子素来是一种激励的力量;但①对于一般普通人和一个衰老的民族,另有一种同样不朽的女性,老是把他们望泥洼里拖。而这另一种女性便是思想的主人翁,共和国的帝王。

——–

①”不朽的女性”一语,见歌德的《浮士德》第二部:“不朽的女性带着我们向上。”

《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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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生纯属辛劳,
人就会仰天而问:
难道我所求太多以至无法生存?
是的。
只要良善和纯真尚与人心相伴,
他就会欣喜地以神性来度测自己。
神莫测而不可知?
神明朗若青穹?
我宁愿相信后者。
祂是人的尺规。

树影投在春天明媚的房屋。檐下一只黄狗也跳起来,用力将夜里的寒冷甩出去。隔壁的孩子睡醒了,模模糊糊地叫唤着“妈妈”,叫唤着“奶”。与这一切熠熠生辉的事物,一同苏醒的是,毕业生沉重的双眼。他将他的视线停留在老旧的房梁。这时,清晨如潮水般,无可阻挡地,浸入他,拍打他内心的暗礁。

“新的一天了。是时候,决定自己的命运了。不能再耽延了。”
他沉默地蜷缩在这乡下的老宅。再过一会儿,他那年老的大哥会来,催促他起来,把热气腾腾的玉米粥放在他那满是废稿,散书的书桌上。然后,他必须对大哥说点什么,就着他最关心的,弟弟的未来。父母去世后,他们就只剩下彼此。

“你该干点儿什么,总该干点儿什么?”
“我该干点儿什么?嗯,是的,我要……”

常常谈话到这里,毕业生就不再记得后来的内容。因为,他给出的答案没有一样让人满意的。事实上,也不能叫他自己满意。

自从他那天去河边回来,他就被一种奇怪的念头俘虏。整个人就此软弱下去,一蹶不振。以至于后来,他那仁厚忍耐的哥哥也去了那条弟弟从小就常常嬉戏流连的乌河,反复察验,终于还是没有发现可疑之处。那不过就是一条北方的普通的河,从看不见的高山流下,经过这里,并且还有去向远处看不见的大海。冬日里,这河流平缓从容,以中年人般稳健的节奏,向着自己的尽头赶路。那天之后,转眼一个季节就过去了,如今春天已然发生。然而,毕业生仍未恢复。

他究竟遇见了什么?毕业生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天,风极大。他在沿岸拣些树的种子,又搜集了些罕见的树叶树枝。这是他惯常的习惯,因为从小就喜爱留意这些高大俊美的植物。但是,风实在凶猛,若不是及时抓住垂落的枝条,他几乎要滑倒,跌进河里。忽然间,他瞥见青空河流鸟鱼树林,一时间全都融进他自己的倒影里,似乎他成了全宇宙,全宇宙成为他这一个点。然而这个点,又无情地被仓促揉碎,在汹涌的波动里起伏变化,简直发狂,又有些好笑,因为好像是自己又与自己无关。

“果然,不过这样啊。”
许久之后,他嘴角竟然幽幽地说出一句。从小,他内心顺服却坚定,因为总觉得有个目标,在等着他去成功,他也必然成功。就像孩子拿着掉落的树干当剑,向天舞弄,深信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必然是的。

但是不知为着怎样不确切的缘由,那天在乌河里,他瞥见一个孱弱荒诞夸张可笑的倒影,一个终久不能自持的自我,一个必定要丧失的幻像,加之成年后在城里求学时所见所历的,忽然到了一个顶点,少年起初的确定和简单竟无处遁形。风驰电掣间,毕业生,到了一个陌生境地。

到了人生的中点,到了人生的尽头,到了尽头的虚无里。

他兀自伫立那里,困惑极了。

一个人一生中,在面对肉体的死亡之前,总有这么几次残酷的机会,面对叫人灵魂下沉的觉醒,当然也有人,称之为灵魂的上升。但是无论如何,它总是一个两面的机会。许多人看见这尽头的虚无后,就陷入一种莫名的饥渴,贪婪肉眼可见,两手可摸的一切可爱人事物,生活从此充满一种强暴的热情。有人看见,就醒来了。作为一个真实的人,他必须醒来,并且有所行动,有所寻求,有所抉择。他渴望成为一个有意义的存在,并且这个意义不能被死亡取消。

现在,前后两者都有可能在这位纯洁的年轻人身上发生。

这个潮水般无可避免的早晨,不知为什么,他的哥哥没有来。他多了一些独处的时间,来到书桌前,打开尘封的抽屉,看见角落里父亲的遗物。小心翼翼地,他翻开,书页上清晰可见,有一道淡黄的画痕,工整地标记出几句话。

“因为你们若照肉体活着,必要死;但你们若靠着那灵治死身体的行为,必要活着。因为凡被神的灵引导的,都是神的儿子。”……

或许今天,他能够拣选他的命运了。

 

题图:Self-Portrait as a Young Man By George Frederick Wattsy 1834

文章:南安仓 2015/3/2

《少年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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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长的枝条随着春风晃动。这是春天,一切都在发生,如同刚孵出的鸡仔,挥动自己茸茸的翅膀。

可是,我和柏山坐在土台阶上,内心苦闷,沉默不语。因为我们正谈论一件严肃而懊恼的事情。

“你说,事情是不是就是这样了?”他问。
他横着眉,虽然已经年满十五岁,但仍像十一,二岁的小孩。因为太瘦小,他在学校常常被人欺负。今天,在回家的路上,他被一群大孩子勒索,痛打了一顿。

“等我长大了,我要把他们都干掉!”

我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听见这话了。忿怒在他里面堆积,把他整个人都烧起来,脸通红的。因为用力,耳朵也红了。有时候,他一个人,也这样对自己发誓。长大,变强,然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他稚嫩的心里最坚定的事情,他靠着这股子劲往前。“当然,等我变强了,我一定会照顾弱小,我一定不会像他们那样。”发完狠以后,他也常常这样宽慰地对我说。

“他们是不可原谅的。”

发现我一直没有说话,他有些忐忑。“老师,要是你的眼睛好了,你也不会这样吧。”看着我,他小心翼翼地说,生怕让我伤心。“我眼睛天生就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倒也不知道好了,会怎么样了。”我黯然道。

或许因为我也是天生的弱者,所以柏山和我特别亲近吧。好像春光照不到这墙角的黑暗,我们一大一小,一直蜷缩在这暗处。只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你知道,我最近在听圣经,挺好的。”我忽然想起早晨让我心得慰藉的事物来。

“里面的耶稣也是天生的弱者呢,他被同他一起长大的人看不起,也不受那些有地位有名望的人待见,最后,还死在他们手里。”

“老师,这太让人丧气了。”
“不,我还没说完。这人死的时候,竟然求神原谅那些杀他的,他说,因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晓得。……你有没想过,那些欺负你的家伙其实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可能!!”他像点着的炮竹,忽然跳起来大喊。

我看着他,“…….我是这样想的,你看,柏山,就像我的眼睛,天生就缺乏一些正常的功能。那些欺负人的,叫人难受的家伙,很可能他们的心,天生就缺乏一些正常功能。所以,他们做了不好的事情,也不会不安;或许他们也不安,只是我们没看见。”

“可是,柏山,我清楚你,你若伤害了人,会有感觉,你会难受的。”
“所以我才不要当什么好人了!”
“可是,你也不是好人啊。”我看着他发愣的样子,觉得可爱。“耶稣说,我们都不是好人。我们都有不同的残缺。”

柏山安静下来,在想我的话。

早晨那让我喜乐的句子,此刻忽然温柔地流淌出来。“一切苦毒,恼恨,忿怒,喧嚷,毁谤,同一切的恶毒,都要从你们中间除去。你们要以恩慈相待,心存慈怜,彼此饶恕,正如神在基督里饶恕了你们。”

我的忧愁是一只春天的鳄鱼

 

在葱翠untitled-part-vii.jpg!Large的星斗下
一只春天的鳄鱼天天出生,天天死去
它匍匐在烈日的苦水里
倾轧我们短暂的年岁
延迟我们漫长的日子

有时候,我们也会给它正确地命名
你叫它愁烦,我说这是悔恨
就这样,这人生的余数
在灵魂的苦痛中收获了我们
作它新鲜的食物

但是,若有高于你我灵魂的
必然就能救拔灵魂
就像永恒救拔世代
就像爱救拔恨

 

 

 

02-22-2015

《回乡,告别玩伴与阿婆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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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dscape with the Village Children by Efim Volkov

 

 

过年以前,阿婆家传来消息,大茂死了。她骑着单车,被一辆卡车撞了。
——于是,我开始往回走。

在这个世界上,唯独阿婆家存着我的童年。它和我最喜欢的白糖一起,放在了阿婆碗柜的最高层,旁边的罐子里是阿婆晾的红薯条。

夏夜我躺在门前的竹凉席上,晚风中,担忧地看着大树冠上垂落的毛毛虫迎风晃动。隔壁家的大茂也不睡,我们等着最后一位卖冰糕的老奶奶的叫卖声,想象那些快要融掉的牛奶雪糕。有时候等着等着,我们就睡着了。大茂是我的好伙伴,她分享着我的童年,我的阿婆,和我的雪糕。偷白糖的时候,她也会替我扶着小凳子。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我很喜欢她的黑眉毛和喜气洋洋的月亮眼睛。她有极好的脾气和体魄,带着我上山下河。暑假,我们跑。寒假,我们生火,烤红薯。但这样的时光,随着我们少年时渐渐萌生的荒唐梦想,就不知不觉地中止了。她恋爱,而我想成为一名很本事的人。

为了这些个荒唐,我去了离阿婆家很远的地方,而她一直呆在原地,却也忙不停地恋爱。阿婆曾说年轻人是很无情的,只拼命为着自己赶路。或许真是这样。

——坐车,坐飞机,然后是公车,最后慢慢地走回了阿婆家。到的时候,天色已很黑,阿婆家亮着温暾古老的光。她还在等我。

“为什么这样发生呢?阿婆?”

阿婆拍着我,像小时候摇晃着我睡觉一样,她轻轻地拍着我,然后在我身边,跪下祷告。

“我们在天上的父,你住在至高至聖的所在,也與心靈痛悔、謙卑的人同居,要使謙卑人的靈甦醒,也使痛悔人的心甦醒。父啊,你的旨意纯全,可喜悦,你向智慧通达人隐藏,却向婴孩显明出来。……”

阿婆说的,宁静忧伤,但是大茂是真的不在这里了。哀痛和疲惫让我睡得很沉。

夜很深时,忽然醒转过来,窗外,乡下的星空格外明净。大茂,宇宙何其的大,你或许不过是烈日下的一点尘沙,风吹起来的时候,就会不见的。而我这人将来即使很本事了,也是要不见的,是不是,或许你更轻松更干净些呢?这样,人生岂不是很空洞,虚妄。

绝不是这样,我心里对自己说。那么,又是怎样呢?

“人生是怎样呢?阿婆?”

“人生不过是一团气,转眼成空。”
“那人出生是为什么?”
“为了遇见创造我们的那一位,从祂那学习爱与被爱。”
“若真如此,怎么还会有痛苦和死亡呢?”

“神未曾应许天色常蓝,人生的道路花香常漫;
神却曾应许:生活有力,行路有光亮,
做工得息,试炼得恩冕,危难有赖,
无限的体谅,不死的爱。”

这是阿婆常唱的老歌,小时候听着笑,这时候听着泪涟涟。

南安仓 | 诗人醒来

 

早晨,当你醒来

脱下浑噩夜梦的里衣,

白昼的袍子,顺着光线的方向

披戴在我们身上。你跟着我走出去,

春天的意思里,

万有平凡而耀眼。

松鼠提着前爪,昨天的松果落了满地

 

山雾深处,我们说起

曾有一人如何温柔,说,我肯

说,父啊,赦免他们

 

这时刻的一切印在内心

成为今天的食物,来日的力量

永恒慰藉之井

 

诗是受造与创造结合。

诗是人性遇见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