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里斯朵夫

“我早料到了,”奥里维回答。“你连一个法国人都没见到。你只看到一个堕落的社会,一些享乐的禽兽,根本不是法国人,仅仅是批浪子,政客,废物,他们所有的骚动只在法国的表面上飘过,跟法国连接触都没接触到。你只看见成千成万的黄蜂,被美丽的秋天与丰盛的果园吸引来的。你没注意到忙碌的蜂房,工作的都城,研究的热情。”
“对不起,”克利斯朵夫说,”我也见过你们优秀的知识阶级。”
“什么?两三打文人吗?那才妙呢!在这个时代,科学与行动变得这样重要,文学只能代表一个民族的最浮表的思想。何况以文学而论,你也只看到些戏剧,所谓高级的娱乐,替国际饭店的有钱的主顾定制的国际烹调。巴黎那些戏院吗?一个真正工作的人根本不知道里面是怎么回事。巴斯德一生也没看过十次戏!象所有的外国人一样,你太重视我们的小说,太重视大街上的戏院,太重视我们那般政客的掀风作浪了……要是你愿意,我可以让你看到一般从来不看小说的女人,从来不上戏院的巴黎姑娘,从来不关心政治的男子,——而这些全是知识分子呢。你既没看到我们的学者,也没看到我们的诗人。你既没看到我们没世无闻的孤高的艺术家,也没看到我们革命志士的热烈的火焰。最伟大的信徒,你一个没见过,最伟大的自由思想者,你也一个没见过。至于平民阶级更不必谈了!除了那个看护过你的可怜的女人,你对法国的平民又知道些什么?你哪儿看得到呢?住在二三层楼以上的巴黎人,你认识几个?你要是不认识那般人,你就不认识①法兰西。在可怜的公寓中,在巴黎的顶楼下,在静悄悄的内地,有的是善良,真诚的人,庸庸碌碌的过着一辈子,老抓着一些严肃的思想,每天都作着自我牺牲。——法国无论哪个时代都有这小小的一群人,数量是不足道的,精神是伟大的,差不多没人知道,没有一点儿表面的行动,然而的确是法兰西的力量,默默无声而持久的力量。至于自命为优秀的阶级却在那里不断的腐烂,不断的新陈代谢……你一朝看到一个法国人不是为了追求幸福,不是为了以任何代价追求幸福而活着,而是为了完成或是效忠于他的信仰而活着,你便觉得奇怪。可是有成千成万的人,象我这样,比我更有价值,更虔诚,更谦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为了一个没有回音的上帝服务,为了一个理想而服务。你不认识那些卑微的人,省吃俭用,按部就班,勤劳不倦,安安静静的,心中却藏着一朵没有燃烧起来的火焰,——这是为了保卫乡土,跟自私的贵族抗争而牺牲的民众,是蓝眼睛的老伏朋一流的人。你②既不认识平民,也不认识优秀阶级。象我们忠实的朋友一样,象支持我们的伴侣一样的书,你有没有看过一本?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以多少的忠诚与信心培植着一批年轻的刊物。你可想到有些正人君子是我们的太阳,它的光华使无赖小人畏惧吗?他们不敢正面相搏,只有对它低头,以便用手段去暗算它。无赖小人是奴隶,而所谓奴隶倒是主人。你只认识奴才,没认识主人……你看着我们的斗争,以为是胡闹,因为你不了解它的意义。你只看见太阳的反光和影子,可没看见内在的太阳,没看见我们几百年的灵魂。你有没有想法去认识它?有没有窥见我们英勇的行为,巴黎公社时代的十字军?有没有把握到法兰西精神的悲壮的气息?有没有对巴斯加心中的深渊探着身子看过一眼?对于一个一千年来始终在活动在创造的民族,把它哥特式的艺术、十七世纪的文化、大革命的巨潮、传遍全世界的民族,——一个经过几十次磨练而从来没死灭、而复活了几十次的民族,怎么能横加诬蔑呢?你们都是一样的。你所有的同胞,到这儿来都只看见腐蚀我们的寄生虫,文坛、政界、金融界的冒险者和他们的供应商,他们的顾客,他们的起妓:你们把这批吞噬法兰西的坏蛋作为批判法兰西的根据。你们之中一个都没想到被压制的真正的法国,藏在内地的那个生命的储藏库,那些埋头工作的民众,根本不理会眼前的主人怎么喧闹……你们对这些情形一无所知也是挺自然的,我不怪怨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呢?连法国人自己都不大认识法国。我们之中最优秀的都给封锁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人家永远不会知道我们的痛苦:我们顰E而不舍的抓着我们的民族精神,把从它那儿得到的光明当作神圣的宝物一般储存在心中,竭尽心力保护它不让狂风吹熄;——我们孤零零的,觉得周围尽是那些异族散布出来的乌烟漳气,象一群苍蝇似的压在我们的思想上,留下可恶的蛆虫侵蚀我们的理智,污辱我们的心灵;——而应当负责保卫我们的人反而欺骗我们;我们的向导,我们的非愚即怯的批评家,只知道谄媚敌人,求敌人原谅他们生为我们的族类;——民众也遗弃我们,既不表示关切,甚至也不认识我们……我们有什么方法使民众认识呢?简直没法跟他们接近。啊!这才是最受不了的!我们明知道法国有成千累万的人思想都和我们的一样,明知道我们是代表他们说话,而竟没法教他们听见!敌人把什么都霸占了:报纸,杂志,戏院……报纸躲避思想,要不然就只接受那些为享乐作工具,为党派作武器的思想。党派社团把所有的路封锁了,只许自甘堕落的人通过。贫穷和过度的劳作把我们的精力消磨尽了。忙着搞钱的政客只关心那批能够收买的无产阶级。而冷酷自私的布尔乔亚又眼睁睁的看着我们死。我们的民众不知道我们:凡是和我们一样斗争的人,也象我们一样被静默包围着,不知道有我们,而我们也不知道有他们……可怕的巴黎!固然巴黎也做了些好事,把法兰西思想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处。可是它作的坏事至少不亚于它作的好事;而且在我们这样的时代,便是善也会变成恶的。只要一个冒充的优秀阶级占据了巴黎,借了舆论大吹特吹,法国的声音就给压下去了。何况法国人自己还分辨不清;他们噤若寒蝉,怯生生的把自己的思想藏起去……从前我为此非常痛苦。现在,克利斯朵夫,我可是安心了。我明白了我的力量,明白了我民族的力量。我们只要等洪水退下去。法兰西的质地细致的花岗石决不会因之剥落的。在洪水带来的污泥之下,我可以教你摸到它。眼前,东一处西一处已经有些岩石的峰尖透到水面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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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黎公寓的房租层次愈低愈贵,愈高愈便宜:故平民多住在二三层楼以上。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以前,巴黎房屋普通都只有五六层。
②伏朋(1633—1707)为法国平民出身元帅与军事工程家,以防御战著称。晚年发表宣言,主张贵族应与平民平等纳税,以此失欢于路易十四。
克利斯朵夫发见了理想主义那股气势伟大的力;当时法国的诗人,音乐家,学者,都受着这股力鼓动,当令的人尽管喧呼扰攘,宣传他们鄙俗的享乐主义,把法国思想界的呼声压倒,可是法国的思想界为了自己的身分,不屑跟市井无赖的叫嚣去对抗,只为着自己,为着它的上帝,继续唱它的热烈而含蓄的歌。它甚至为了躲避外界的喧扰,直退隐到它高塔上最深藏的地方。
诗人这个美丽的名词,久已被报纸与学会滥用,称呼那般追求名利的多嘴的家伙。但真正的诗人瞧不起鄙俗的辞藻与拘泥的写实主义,认为那只能浮光掠影的触及事物的表面而碰不到核心;他们守在灵魂的中心,耽溺着一种神秘的意境,那是形象与思想所向往的,它们象一道倾泻在湖内的急流,染上那内心生活的色彩。但这种为了另造一个世界而特别深藏的理想主义,大众是无法接受的。克利斯朵夫最初也不能领会。在叫嚣喧呼的节场以后,这情形未免太突兀了。好比在刺目的阳光底下经过了一番骚扰,忽然来了一平静悄悄的黑暗。他耳朵里乱响,什么都无从分辨。他先因为热爱生命,看了这对比非常不快。外边是热情的巨潮在震撼法国,震撼人类。而在艺术中间,初看竟没有一点骚乱的痕迹。克利斯朵夫问奥里维:
“你们为德莱弗斯事件闹得天翻地覆;但经历过这旋涡①的诗人在哪儿?有宗教情绪的人,此刻心中正作着几百年来最壮烈的斗争,教会的威权与良心的自由正在冲突。哪见有个诗人反映这种悲痛的?劳工阶级预备作战;有些民族灭亡了,有些民族再生了,亚美尼亚人遭受屠杀,亚洲在千年长梦中醒来,把欧洲的掌钥人,莫斯科巨人推倒了;土耳其象亚当般睁眼见了天日;空间被人类征服了;古老的土地在我们脚下裂开,把整个民族吞下了……所有二十年来的奇迹,尽够写二十部史诗的材料,你们诗人的作品中,可有这些大火的痕迹?现实的诗歌,难道就只有他们没看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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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莱弗斯事件为一八九四至一九○六年间轰动法国的大狱。德莱弗斯少校被诬通敌叛国,卒获平反。
“你耐性一点,朋友,”奥里维回答。”别说话,你先听着……”
世界的车轴声慢慢的隐没了;行动的巨轮在街上震撼的声音去远了。静寂的神妙的歌声清晰可辨了:
蜜蜂的声音,菩提树的香味……
风用它黄金般的嘴唇吹着大地……
柔和的雨声挟着蔷薇的幽香。
我们听见诗人的刀斧在柱头上雕出”最朴素的事物的庄严的姿态”;”用他的黄金笛,用他的紫檀箫”表现严肃与欢乐的生活;又为”一切阴影都是光明”的心灵,唱出它们宗教的喜悦与信仰的甘美……还有那抚慰你,向你微笑的酣畅的痛苦,”在它严峻的脸上,射出一道他世界的光芒……”以及那”睁着温柔的大眼的,清明恬静的死亡”。
这交响曲是许多纯粹的声音合起来的。其中没有一个可以跟高乃依与雨果的音响宏大的小号相比;但它们的合奏更深刻,层次更复杂。那是现代欧罗巴最丰富的音乐。
克利斯朵夫不做声了,奥里维对他说:“现在你明白没有?”这时也轮到克利斯朵夫向奥里维做手势,要他住嘴了。他虽然喜欢更阳性的音乐,但听着心灵象森林象泉水般的喁语,也欣然领受了。大众尽管为了争一日之短长而互相厮杀,诗人依旧在讴歌天地的长春,和”美的景物所给人的甜美的慈爱”。人类在那里”惊呼悲号,在一块贫瘠黑暗的田里打转”的时候,千千万万的生灵互相争取一些血淋淋的自由的时候,泉水和森林却轻声唱着:“自由!自由!圣哉!圣哉!”
诗人并没自私自利的作着恬静的好梦。他们胸中不少悲壮的呼声,也不少骄傲的呼声,爱的呼声,沉痛的呼声。
这是如醉若狂的飓风,“挟着它暴厉的威力或是深邃的甘美”;是骚乱的力,是兴奋若狂的史诗,唱出群众的狂热,唱着人与人间,喘息不已的劳动者间的战斗:
如金如墨的脸庞在黑影与浓雾中显现,
肌肉紧张或收缩的背,
站在巨大的火焰与巨大的铁砧前面……(锻炼着未
来的城市。)
强烈而惨淡的光,照着”冷静的理智”,同时也映出一些孤独的心灵的悲壮的苦闷,他们以痛快淋漓的心情磨着自己。这些理想主义者的许多特征,在德国人看来倒更近于德国式。但他们都爱好”法国式的隽永的谈吐”,诗中充满着希腊神话的气息。法国的风景与日常生活,在他们眼中都变了阿提卡海的景物。古代的灵魂似乎至今在二十世纪的法国人身上活着,他们还想脱下现代的衣衫,显出他们美丽的裸体。
所有这一类的诗歌都有种成熟了几百年的文明的香味,那是在欧洲任何别的地方找不到的。你只要闻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掉。它把世界各国的艺术家都吸引到法国来,变成法国诗人,并且是十足地道的法国诗人;而崇拜法国古典艺术的信徒,也没比盎格鲁·撒克逊人,佛兰德人和希腊人更热烈的了。
克利斯朵夫受着奥里维的指引,让法国诗神的精炼的美把他渗透了,虽然以他的趣味而论,这个贵族式的,被他认为太偏于灵智的女神,不及一个朴素的,健全的,结实的,并不喜欢那么推敲,但懂得热爱的民间女子可爱。
全部的法国艺术都有同样美妙的香味,好似秋天被太阳晒暖的树林中发出杨梅熟透的味道。音乐仿佛就是隐在草里的小小的杨梅。最初,克利斯朵夫因为在本国看惯了茂密的杂树,所以在这些微小的植物旁边走过而没有看见。现在清幽的香味使他回过头来了;靠着奥里维的帮助,他发见在那些僭称为音乐的荆棘与枯叶中间,另有一小群音乐家制作着精炼而质朴的艺术。在种满菜蔬的田里,在工厂的煤烟中间,在圣·特尼平原的中心,一群无愁无虑的野兽在一个圣洁的小树林中舞蹈。克利斯朵夫不胜惊奇的听着他们的笛声,又恬静又俏皮,跟他一向所听到的渺不相似:
我只要一支小小的芦苇,
就能使蔓长的野草呻吟,
整齐的草原悲鸣,
温柔的杨柳呜咽,
还有那小溪也会低吟:
我只要一支小小的芦苇,
就能使森林合唱齐鸣……
那些钢琴小曲,那些歌,那些法国的室内音乐,素来是为德国艺术家不屑一顾的,克利斯朵夫自己也没注意到其中富有诗意的技巧;但在慵懒的风度与享乐气息之下,他开始看到一种为了求脱胎换骨而来的骚动与苦闷,——那是莱茵彼岸的人无从领会的。法国音乐家用着这种心情在他们荒芜的艺术园地中寻找能够孕育未来的种子。德国音乐家守着乃祖乃父的营地,认为在他们往日的胜利之后,世界的进化已经登峰造极;可是世界依旧在前进;而法国人就是首先出发的先锋队。他们发掘艺术的远大的前程,访求那已经熄灭的和方在升起的太阳,追寻那已经消逝的希腊,和酣睡了几百年,重新睁着大眼,抱着无穷的梦想的远东。西方音乐素来受着章法结构与古典规则的限制,至此才由法国艺术家来开放古代的调式;他们在凡尔赛池塘中灌入世界上所有的水:通俗的旋律与节奏,异国的与古代的音阶,新的或翻新的音程。在此以前,法国的印象派画家已经替眼睛开辟了一个新天地,——他们是发现光明的哥仑布;——现在法国音乐家竭力要征服音响的世界了;他们在听觉的神秘幽深的区域中走得更远,在内心的海洋里发现了崭新的陆地。可是他们很可能有了收获而不作出什么结果来。他们一向是替人开路的。
克利斯朵夫很佩服这个刚刚复活而已经走在前锋的音乐。这个文雅细巧的家伙多勇敢!克利斯朵夫以前指摘他的荒谬,现在可变得宽容了。要永远不会犯错误,只有一事不作。为了追求活泼泼的真理而犯的过失,比那陈腐的真理有希望多了。
不问结果如何,那种努力毕竟是了不起的。奥里维使克利斯朵夫看到了三十五年来完成的事业:人们花了多少精力把法国音乐从一八七○以前的麻痹状态中救出来;那时法国没有自成一派的交响乐,没有深刻的修养,没有传统,没有大师,没有群众;一切都由柏辽兹一个人担当,而他还是郁郁不得志而死。如今克利斯朵夫对一般尽瘁于复兴大业的匠人感到敬意了;他不想再讥讽他们狭窄的美学或缺乏天才了。他们所创造的不只是作品而是整个的音乐民族。在锻炼法国新音乐的一切伟大的宗匠里头,赛查·法朗克对他特别显得可爱。他没看到自己惨淡经营的事业成功就死了;象德国的老许茨一样,他在法兰西艺术最黯淡的时期始终保持着他的信心和他的民族天才。在繁华的巴黎,这个纯洁的大师,音乐界的圣者,艰苦勤劳的过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丧失清明的心地与耐性;他的坚忍的笑容使他的作品蒙上一层慈爱的光彩。
克利斯朵夫因为没参透法兰西深刻的生命,所以看到一个没有信仰的民族中间居然有一个虔诚的大艺术家,就认为是桩奇迹了。
可是奥里维微微耸着肩,问他在欧洲哪个国家,能找到一位感受浓厚的圣经气息的画家,可以跟那清教徒式的法朗梭阿·米莱相比的;——哪儿有一个学者比清明的巴斯德更加渗透热烈与谦卑的信仰的,——一朝他的精神象他自己所说的,”在悲怆惨痛的境界中”被”无穷”这个观念抓住之后,他便匍匐在地下,”哀求理智把他释放,因为他差不多和巴斯德一样要为了信仰而发狂了”。旧教教义既不妨碍米莱那种英勇的写实主义,也不妨碍巴斯德那种热烈的理智踏着稳健的步子,”走遍了原始的自然界,在无穷小的漆黑的天地中,在①生命发源的最隐蔽的地方摸索”。他们出身于内地,在内地的民众身上汲取他们的信仰,也就是一向潜伏在法国土地中的信仰;愚弄平民的政客尽管信口诬蔑也没用。奥里维对这个信仰认识很清楚:那是他生来就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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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斯德为近代研究细菌学之始祖,故言”无穷小”的天地。
他又指点克利斯朵夫看到二十五年来旧教的革新运动。法国的基督教思想热烈的要跟理智,自由,生命融合起来;那些勇敢的教士,就象他们之中有一个说的,”受了一番人的洗礼”,主张旧教应该了解一切,眼所有正直的思想结合:因为“一切正直的思想,即使犯了错误,还是纯洁的,神圣的”。无数的青年教徒,一片诚心的祝望建立一个基督教共和国,自由,纯洁,博爱,容纳一切善意的人;虽然横遭诬蔑,被斥为异端邪说,受尽左派右派——(尤其是右派)——的暗箭,这个小小的维新队伍依旧非常镇静,坚毅不屈的踏上艰难的前途,知道非洒尽血泪决不能在世界上有什么持久的成就。
法国旗他的宗教,也受着同样活泼的理想主义与热烈的自由主义的激荡。新数和犹太数那些庞大而麻木的躯体,也受着新生命的刺激而颤抖了。大家争先恐后的努力,想创造一个自由人的宗教,对热情与理智的威力都不加压制。
这种宗教的狂热并非为宗教所独有;它是革命运动的灵魂。在这儿,它更多了一点悲壮的意味。克利斯朵夫一向只看到卑鄙的社会主义,——被政客们用来笼络群众,拿些幼稚的,鄙俗的幸福之梦,去诱惑那些饥饿的顾客的;而所谓幸福,据政客们说,是他们一朝有了政权就能利用科学来赐给大众的普遍的享乐。此刻克利斯朵夫看到,跟这个令人作恶的乐观主义相对的,还有一般领导工会的优秀分子所提倡的神秘而激烈的运动。他们所宣传的是”战争,从战争中为垂死的世界重新求得一种意义,一个目标,一宗理想”。这些伟大的革命家,痛恨那”布尔乔亚式的,商人化的,温和的,英国式的”社会主义,而另外提出一个壮烈的宇宙观,”它的规律是对抗”,它生存的条件是不断的牺牲。要是你能想象到被那些领袖驱向旧世界挑战的队伍,抱着以康德和尼采的理论同时见诸剧烈行动的神秘主义的话,那末这些高傲的革命志士就显得可惊了,——他们的如醉如狂的悲观气息,轰轰烈烈的英雄生活,对战争与牺牲的信仰,以战斗精神与宗教热诚而论,和条顿会①或日本武士道的理想完全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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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条顿会为十二世纪时半军人半慈善性质的日耳曼团体。
可是这纯粹是法国的产物,那些人物是几百年来从未改变特征的法兰西民族。这类特征,克利斯朵夫借着奥里维的眼睛在执政时期的执政官与独裁者身上看到,在某些思想家,行动者,和大革命以前的改革家身上看到。加尔文派,扬山尼派,雅各宾党,工团主义者,都用着那种悲观的理想主义和自然斗争,不存幻想,也不灰心,象铁腕一般支撑着民族,往往也鞭挞民族。
克利斯朵夫一朝呼吸到这些神秘的斗争的气息,就开始懂得偏执狂的伟大,懂得为什么法国人对它这样的忠诚不二,为什么别的更善于调和的民族不能了解。象所有的外国人一样,他最初只觉得法兰西共和国标榜在一切建筑物上的口号,和法国人的专制思想对照之下非常可笑,便尽量的加以②讥讽。现在他可第一次看见了他们所热爱的、富于战斗性的“自由”的意义,——看到了理智的刀光剑影。那并不象他先前所想的,对法国人只是一句好听的话,一个空洞的观念。在一个需要理智高于一切的民族,为理智的斗争自然也高于一切的斗争。固然这种斗争被一般自命为实际的民族认为荒谬,但是有什么关系?用深刻的眼光来看,那些为了征服世界,为了帝国或为了金钱的斗争;何尝不是同样的虚空?不论是哪种斗争,百万年后还不是同样的化为乌有?但要是人生的价值就靠着斗争的剧烈性,靠着为了一个崇高的理想而迸发全部的生命力,便是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那末,除了法国那些为了拥护理智或反对理智的永久的战斗以外,还有什么别的战斗更能为生命争光的?而凡是尝过这种辛辣的滋味的人,对世所盛称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毫无生气的宽容,只觉得太平淡,太没有丈夫气。盎格鲁·撒克逊人是有补偿的,因为他们在别的地方可以发泄他们的精力。可是他们的民族的力量并不在于宽容,宽容只有在许多党派中间成为英勇的行为的时候,才成其为伟大。但在现代的欧洲,宽容往往只是麻木不仁,缺少信仰缺少生命的表现。英国人借着伏尔泰的一句名言,说“英国靠了信仰纷起而得到的宽容”,法国经过了大革命还没有能得到。——那是因为大革命时代的法国,比自称为有信仰的英国反而更有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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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法国公共建筑物上大半镌有大革命时期的口号:自由,平等,博爱。
象维吉尔带着但丁游地狱一样,奥里维带着克利斯朵夫看过了理想主义的钢铁志士,看过了为理智的战斗以后,直爬到山巅:那儿才有清明恬静的,真正超脱的,一小群法国的优秀人物。
他们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超脱的人物。象停在凝静的天空的鸟一样的潇洒……在那个高度上,空气那么纯洁,那么稀薄,克利斯朵夫简言不容易呼吸。这儿你可以看到一般艺术家自命为神游于绝对自由的梦境中,——看到一般极端的主观主义者,象福楼拜一样瞧不起”相信万物是实有的伧夫”;——看到一般思想家,以他们动荡的复杂的思想,摹仿着动荡不已的万物的波涛,”昼夜不息的流转着”,哪儿都不愿意停留,哪儿都不会遇到稳固的陆地或岩石,象蒙丹所说的”不描写生命而只描绘过程,一天复一天,一秒复一秒的过程”;——还有一般学者明知四大皆空,明知人类是在这个虚无中造出他的思想、他的上帝、他的艺术、他的科学的,可是他们继续创造世界和它的规则,创造那个昙花一现的梦境。他们并不向学问求安息,求幸福,甚至也不求真理:——因为他们没有得到真理的把握;——他们只是为学问而爱学问,因为它是美的,唯有它才是美的,真的。在思想的峰巅上,我们看到这些学者,热烈的怀疑主义者,不理会什么痛苦,什么幻灭,甚至连现实也不以为意,只顾闭着眼睛,听着许多心灵无声无息的合奏,听着数字与形式的微妙而壮丽的和声。
这些大数学家,思想自由的哲学家,——世界上最严格最切实的头脑,——已经到了神秘的,入定的境界的极端;他们使周围都变成一平空虚,探着身子瞧着深渊,对于自己的目眩神迷感到一点儿醉意;他们欢欣鼓舞的,把思想的光彩在无边的黑夜中放射出来。
克利斯朵夫挨在他们身边也想瞧一下,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素来自命为自由,因为他除了自由的良知以外已经摆脱了所有的规则;但在这些连思想的一切绝对的规则,一切无可违拗的强制,一切生存的理由都摆脱干净的法国人旁边,他骇然发觉自己的自由原来是微不足道的。那末他们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为了求自由呀,能够自由是最大的快乐,”奥里维回答。
可是这种自由使克利斯朵夫手足无措,甚至于倾慕德国的极权主义和严格的纪律了;他说:“你们的快乐是自欺其人,是抽鸦片的人做的梦。你们醉心于自由,忘记了生命。个人的绝对自由是疯狂,一个国家的绝对自由是混乱……自由!自由!这个世界上谁是自由的?你们的共和国里谁是自由的?——还不是那般无耻之徒!你们最优秀的人可是被窒息的。你们只能做梦。不久恐怕连梦也做不成了。”
“那也没关系!”奥里维回答,”可怜的朋友,自由的乐趣,你是不能知道的。那的确值得用危险,痛苦,甚至生命去交换。自由,感到自己周围所有的心灵都是自由的,——连无耻之徒在内:那真是一种没法形容的乐趣;仿佛你的灵魂在无垠的太空游泳。这样以后,灵魂再不能在别处生活了。你尽管给我象帝国军营内那样的安全,秩序,完满的纪律,我都认为不相干。我会闷死的。我需要的是空气,是自由,越多越好!”
“世界是需要规律的,”克利斯朵夫说。”早晚必有个主子来到。”
可是奥里维带着讥讽的神气,用着比哀尔·特·雷多阿的话回答:
用尽尘世的方法去禁锢法国的言论自由,
其无效就等于想把太阳埋在地下或关在洞里。
克利斯朵夫对于极端自由的空气慢慢的觉得习惯了。在法国思想的高峰上,一般通体光明的心灵在幻想;克利斯朵夫从山顶上向脚下的山坡瞧去,只看见一群英勇的人为看一种活泼泼的信仰——不管是哪种信仰——在那里奋斗,永远想攀登高峰:他们向着愚昧,疾病,贫穷,发动神圣的战争,一片热诚的致力于发明,征服光明与天空;那是科学对自然的大规模的战斗;——在山坡上比较低一些的地方,一群静默的,意志坚强的男男女女,善良而谦卑的心灵,千辛万苦才爬到半山腰,因为不能再往上,只能抱残守缺,过着平凡的生活,暗中还是非常热烈的抱着牺牲精神;——山脚底下,在险峻的羊肠小径中,多少偏执狂的人,多少盲目的本能,为了一些抽象的思想拚命扯做一团,不知道在环绕他们的石壁之上还别有天地,——再往下去是一带卑湿的池沼和在污泥中打滚的牲畜了。可是沿着山坡,东一处西一处的开着些艺术的鲜花,音乐发出杨梅似的清香,诗人唱着如流水如鸣禽般的歌曲。
克利斯朵夫问奥里维:“你们的民众在哪儿呢?我只看见精华跟糟粕。”
奥里维回答说:“民众吗?他们种着自己的园地,完全不理会我们。每一群所谓优秀分子都想加以拉拢,他们可一概不理。从前他们至少还有点儿分心,听听政客们的花言巧语,现在却充耳不闻了。放弃选举权的人不知有几百万。那些政党尽管打得头破血流,民众可满不在乎,只要打架不打到他们的田里去:万一出了这种事,他们可恼了,不管什么党派,他们都迎头痛击。他们自己并不有所行动,只在工作与休息受到妨碍的时候起而反抗。对帝皇,对共和政府,对教士,对帮口,对社会主义者,民众所要求的只是不要让他们受到公共的危险,例如战争,混乱,疫病等等,——同时让他们安安静静的种他们的园地。他们心里想:难道这些畜生不让我们安静吗?然而这些畜生竟是愚蠢不堪,把老实人缠个不休,非惹得他拿起镰刀来把他们逐出门外不止,——这便是我们的当局有一天会碰到的。从前,民众会给一些大事业煽动起来,将来也许还会有这种情形,虽然他们少年时代的疯狂久已过去;可是无论如何,他们的狂热决不持久;他们很快要回到几百年的老伙计——土地——那儿去的。使法国人留恋法国的是土地,而非法国的人民。多少不同的民族儿百年来在这块土地上并肩工作,是土地把他们结合了的:土地才是他们热爱的对象。不管一生的祸福如何,他们老在那儿耕种;他们觉得土地上的一切连一小方泥土都是好的。”
克利斯朵夫极目所及,沿着大路,在池沼周围,在山崖的起上,在战场与废墟中间,在法兰西的高山与其原上,一切都是耕种的土地:这是欧罗巴文明的大花园。它的可爱不但是由于土地的肥沃,并且也由于那个不知劳苦的民族,千百年来孜孜不倦的开垦,播种,使美好的土地更美好。
好古怪的民族!大家说他变化无常,他的性格可一点没有变。在中世纪哥特式的塑像上,奥里维敏锐的目光还能辨认出今日各行省的一切特征;正如在格鲁哀或杜蒙斯蒂哀的画笔下,他能认出现代交际社会或知识分子的疲倦而带点讥讽意味的面貌,在勒拿①画上看出北部各州省的工人和农民的精神与明亮的目光。昔日的思想依旧在今日的心灵中流动。巴斯加的精神也依旧存在,不独于深思虔敬之士为然,即在庸碌的中产者或工团运动的革命党心中也有痕迹可寻。高乃依与拉辛的作品对于民众始终是活的艺术;巴黎的一个小店员,会觉得路易十四时代的悲剧,比托尔斯泰的小说或易卜生的戏剧对他更接近。中世纪的歌,法国传说中的特里斯坦,对现代法国人的关系,比瓦格纳的《特里斯坦》更密切。十六世纪以来在法国花坛中不断开放的思想之花,不管怎么庞杂,究竟都是亲属,而且跟周围的别的花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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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格鲁哀为十五至十六世纪法国宫廷画家;杜蒙斯蒂哀为十六至十七世纪时的宫廷画家。勒拿三兄弟为十六至十七世纪时名画家。
克利斯朵夫对法国的认识太肤浅了,捉摸不到它持久不变的面目。他在这个富丽的景色中最觉得奇怪的,是土地的四分五裂。正如奥里维所说的,各有各的园地;每一方园地都用墙壁,篱垣,以及种种的栅栏,和旁的园地分隔着。充起极也不过偶尔有些公共的草原和树林,或者河这一边的居民不得不比对岸的居民彼此挤得紧一些。各人都关在自己家里;而这种不可侵犯的个人主义,经过了几世纪的毗邻生活以后,非但没减退,反而更强了,克利斯朵夫心里想:
“噢!他们这批人多孤独!”
以孤独而论,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住的屋子可以说是一个典型,那是一个社会的缩影,一个规矩老实,不怕辛苦的小法兰西,可是在它各个不同的分子中间毫无联系。一所摇摇欲坠的六层楼的老屋子,地板在脚底下格格的响,天花板已经被蛀坏了,雨水直打进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住的顶楼,使他们不得不找些工人来把屋顶胡乱修葺一下:克利斯朵夫听他们在头顶上工作,谈话。其中有一个使他觉得又好玩又讨厌:他一刻不停的自言自语,自个儿笑着,唱着,说些野话,傻话,一边不断的跟自己说话,一边不断的工作;他每做一件事总得在嘴里报告出来:“还得敲一只钉呢。我的工具到哪儿去了?好吧,我敲了。敲了两只。还得再敲一下!嘿,朋友,那不是行了吗?……”
克利斯朵夫弹琴的时候,他先静了一会,听着,随后又大声的打着唿哨,碰到曲子轻快流畅的段落,他重重的敲着锤子,在屋顶上打拍子。克利斯朵夫大怒之行,爬上凳子,从顶楼的天窗里伸出头去想骂他。可是一看见他趴在屋脊上,嘴里满衔着钉,嘻开着那张年轻老实的脸,克利斯朵夫不由得笑了出来,那工人也限着笑了。克利斯朵夫忘了怨恨,开始跟他搭讪。临了,他记起爬上窗来的动机,便说:
“啊!我问你:我弹琴不会妨害你吗?”
他回答说不,但要求他别挑太慢的曲子弹,因为他跟着音乐的节拍,慢的曲子会耽误他的工作。他们象好朋友一般的分别了。克利斯朵夫六个月内和整幢屋子里的邻居说的话,还不及他一刻钟内跟这工匠谈的多。
每层楼上有两个公寓,一个是三间屋的,一个是两间屋的,根本没有仆人住的下房:每个家庭都自己动手,只有住在底层和二楼的是例外,他们的屋子也是由两个公寓合起来的。
跟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同样住在六楼上的邻居是一个姓高尔乃伊的神甫,年纪四十左右,非常博学,思想很开通,胸襟很宽广,原来在一所大修院里教丝经,最近为了思想太新而受到罗马的处分。他接受了处分,虽然心里并没真正的屈服;他不出一声,既不想反抗,也不愿意听人家的劝告,把主张公布;他躲在一边,宁可坐视自己的思想崩溃而不肯把事情张扬出去。对于这一类隐忍的反抗者,克利斯朵夫是不能了解的。他想跟他谈话,但那教士客客气气的,冷冰冰的,绝对不提到他最关切的问题,他的傲气使他把自己活埋了。
下面一层,正好在两个朋友的公寓底下,住着一户人家;男的是工程师,叫做哀里·哀斯白闲,夫妇俩有两个七岁至十岁之间的女儿。他们都是优秀的可爱的人,老关在自己家里,尤其因为处境艰难而羞于见人。年轻的太太不辞劳苦的工作,但常常为了清寒而心里屈辱;她宁愿加倍的劳苦,只要不让人知道他们的窘况。这又是克利斯朵夫不容易领会的一种心情。他们是新教徒,法国东部出身。几年以前夫妇俩卷入了德莱弗斯事件的大风潮;为了这件案子,他们激动得差点儿发狂,正象七年中间无数如醉若狂的法国人一样。他①们为之牺牲了安宁,地位,社会关系,把多少亲切的友谊都斩断了,自己的身体也差不多完全搞坏了。他们几个月的不能睡觉,不能饮食,翻来覆去的讨论着同样的论点,象疯子一样的固执。他们互相刺激,情绪越来越激昂:虽然胆小,怕闹笑话,却照旧参加示威运动,在会场上发言;回到家中,两人都恍恍惚惚的心儿乱跳;夜里他们俩一起哭了。为了战斗,他们把热情与兴致消耗完了,等到胜利来到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个劲再去体会胜利的快乐,没有精力再去应付生活。当初的希望那么高,牺牲的热情那么纯洁,以致后来的胜利比起他们所梦想的果实竟是近乎讽刺了。他们那么方正,认为世界上只有一条真理;所以早先所崇拜的英雄们此刻在政治上讨价还价,使他们感到悲苦的幻灭。他们一向以为斗争中的伴侣都是激于义愤,主张正义的,——可是一朝把敌人打倒了,他们立刻扑过去抢赃物,夺政权,争荣誉,争位置,也轮到他们来把正义踩在脚下了!只有极少数的人依旧忠于他们的信仰,始终贫穷,孤独,被所有的党派遗弃,同时他们也丢开所有的党派,无声无臭的退隐在一边,让悲哀与忧郁把他们磨着,对什么都不存希望,对人类厌恶到极点,对生活厌倦到极点。工程师哀斯白闲和他的妻子便是这一类的战败者。
——–
①德莱弗斯事件前后经过七年方始结束。
他们在屋子里没有一点儿声音,怕打搅邻人,尤其因为他们时常被邻人打搅,而为了傲岂不愿意声张。克利斯朵夫看到两个女孩子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的快活劲儿老是受到压制,觉得可怜。他是喜欢孩子的,在楼梯上一碰见她们就表示种种的亲热。女孩子们最初有些胆小,不久也跟克利斯朵夫混熟了,他永远有些笑话讲给她们听,或者分些糖果给她们吃。她们在父母面前提其他;他们先也并不领情;可是这个常常把钢琴声和砰砰訇訇搬动家具的声音惹他们厌烦的邻居,——(因为克利斯朵夫在房里透不过气来,老象一头关在笼子里的大熊一般踱来踱去),——凭着那副坦白的神气慢慢的把他们征服了。他们之间的谈话却不容易投机。克利斯朵夫的带点村野的态度,有时使哀里·哀斯白闲为之骇然。工程师很不愿意放弃朴素的矜持,但对于一个眼神那么恳切,心情那么快活的人也没法抗拒。克利斯朵夫不时从邻人嘴里逼出几句心腹话。哀斯白闲兴趣很广,做事很有勇气,可是意志消沉,性情忧郁,处处隐忍。他有毅力担受艰苦的生活,可没有毅力改变生活。这种情形仿佛是他特意要证实自己的悲观主义。有人请他上巴西去担任一个工厂的经理,报酬很好,他可拒绝了,因为怕那边的气候损害家人的健康。
“那末为什么不把他们留在这儿,你自个儿去替他们挣笔家业呢?”克利斯朵夫说。
“把他们留在这儿!”工程师嚷道。”可见你是没有孩子的人。”
“倘使我有孩子,我还是一样的想法。”
“我才不呢!……而且要远离乡土!噢!我宁可在这儿吃苦的。”
克利斯朵夫觉得大家挨在一块儿受罪才算爱乡土、爱家属,未免古怪。可是奥里维很了解,他说:“你想想罢!冒着举目无亲,远离骨肉,客死他乡的危险!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可怕的?何况生命这样的短促,忙忙碌碌真是何苦呢!……”
“难道一个人非永远想到死不可吗?”克利斯朵夫耸耸肩回答。”而且便是死了,也是为自己所爱的人求幸福死的,那岂不胜于束手待毙吗?”
同一层楼上,在五楼那个小一些的公寓里,住着一个电器工人,叫做奥贝。——他的不跟邻居往来可不是他的过失。这个从平民阶级中跳出来的人物,决不愿意再回到平民阶级中去。小个子,带着病容,脑门的模样长得狠巴巴的,眼睛上面横着一条皱裥,目光很有精神,直勾勾的瞧起人来象螺旋一样尖锐;淡黄色的短髭,有点讥讽意味的嘴巴,语调很低,声音象蒙着什么似的;脖子里裹着围巾,因为喉咙老是不舒服,再加上整天抽烟的刺激;行动急躁,颇有害肺病的人的脾气。他自高自大,喜欢挖苦,嘲弄,满肚皮的牢骚,骨子里却兴致很好,浮夸,天真,时时刻刻受着人生的愚弄。他是一个布尔乔亚的私生子,从来没见过父,亲,而抚养他的母亲又是个教人没法尊敬的女人:他从小就看到无数凄惨的,下流的事,学过各种手艺,跑过法国许多地方。他千辛万苦的自修:历史,哲学,颓废派的诗,可以说无书不读;戏剧,画展,音乐会,时下的潮流可以说无所不知。他对于文学和布尔乔亚思想崇拜得不得了,简直是入了迷。他脑子里都是大革命初迫使中产阶级如醉若狂的那些模糊而热烈的观念:相信理智是永远不会错的,进步是无穷尽的,——古话说得好:活到老,学到老;——相信幸福不久就会来的,科学是万能的,相信人即是神,而法兰西又是人类的先锋。他反对教会,认为所有的宗教——尤其是基督旧教——都顽固守旧,所有的教士都天生是进步的敌人。社会主义,个人主义,排外主义,在他头脑里冲突不已。他精神上是人道主义者,皮质上是专制主义者,事实上是无政府主义者。生性高傲,他知道自己缺少教育,所以说话非常谨慎,尽量吸收别人的话,但不愿意请教人家,以为有伤尊严。然而不论他多么聪明伶俐,聪明伶俐究竟不能完全补足他教育的缺陷。他一心想写作:象许多从来没下过功夫的法国人一样,文字倒颇有风格,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不幸思想很模糊。他把苦心孤诣写成的东西拿一部分给一个他崇拜的名记者看,被取笑了一场。经过这次羞辱以后,他对谁都不再提他的工作了,但仍继续写作:因为他需要发泄,并且那是他引为骄傲而快乐的事。他对自己一文不值的哲学思想和文章很满意,以为写得极有力量。至于挺有意思的现实生活的记载,他倒并不重视。他自命为哲学家,想写些社会剧和宣传思想的小说。凡是不能解决的问题,都被他毫不费力的解决了。他到处能发见新大陆,过后又发觉那些新大陆早已由前人发见了,便大失所望,心中很气,几乎要抱怨人家给他上当。他爱慕光荣,抱着一腔牺牲的热忱,因为不知道怎么应用而痛苦。他的梦想是要成为一个大文豪,厕身于作家之林,以为一个人有了作家的声望等于超凡入圣一样。可是他虽然需要对自己抱着种种幻想,他把事情看得很明白,知道自己毫无希望。他至少想生活在布尔乔亚思想的气氛中;远望之下,那气氛是非常光明的。这种无邪的愿望害了他,使他觉得为了地位关系不得不跟工人们来往真是难堪极了。既然他竭力想接近的中产社会对他闭门不纳,结果他便一个人都不来往。因为这个缘故,克利斯朵夫毫不费事就跟他接近了,并且还得赶快回避:要不然奥贝呆在克利斯朵夫屋子里的时间,会比呆在他自己屋里的时间还要多。他能找到一个艺术家谈谈音乐和戏剧,真是太高兴了。但我们可以想象得到,克利斯朵夫并不感到同样的兴趣:他更喜欢跟一个平民谈谈平民的事。那可是奥贝不愿意谈而且是完全隔膜了的。

 

 

 

读后
这些说话放在今天,这个世代,这个世代的权柄,这个世代的人们上,又是何等适用。
愿神保守那些纯洁的灵魂,那些勤恳忠诚的平民与倔强沉默的思考者。那些不被听见的人们,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却是世代的中流砥柱的人们。
直等到洪水退去,人性的力量要保存,因为,神要保存人性,人性要被完全地保存在神性里。这就是神的经纶。这就是主耶稣基督的救法。

 

《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在县城里,在她的鳏居的父亲的院子深处,我成天陪她坐在荒废的小花园里,就这样呆了许多日子。她父亲是一个无所顾忌的自由派医生,对她什么也不加限制。那天我从伊斯塔河畔疾驰到她那儿时,她一见到我的神色,就把双手捂住胸口。从那一刻起,究竟谁的爱情更强烈,更感到幸福,更如痴如狂,我的还是她的,已经弄不清楚了。她的爱情也有些个来得突然,也不知是从哪儿进发出来的。最后,为了让大家都能歇一口气,我们决定暂时分手。我们之所以要这么做,还有下列的原因:我一直赊账住在“贵族旅馆”里,已弄得债台高筑,再加上雨季已经来临。我千方百计拖延分手的日子,末了还是横下一条心,决然冒着访沦大雨动身回家。到家后,我起初老是埋头睡觉,再不就从一个房间踱到另一个房间,一声不吭,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后来我开始思忖:我这是怎么啦,这到底怎么结束呢?一天,尼古拉哥哥来了,他走进我的房间,帽子也没摘就坐下来对我说:

“我的朋友,看来你的罗曼史还挺顺心的。还是从前那一套:‘狐狸带我穿密林,过高山’吧,而密林高山过后是什么——谁也不知道①。你的一切瞒不过我,听到不少,没听到的也猜得到:这类事情还会有什么两样,总不是老一套。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冷静下来。那好吧,你今后究竟有什么打算?”

我半开玩笑地回答:

“人人都被一只狐狸带着跑,当然,至于去哪儿,为什么,只有天晓得。甚至《圣经》里都这么说:‘少年人哪,你在幼年时当快乐。在幼年的日子,使你的心欢畅。行你心所愿行的,看你眼所爱看的……②’”

哥哥瞅着地板,没有吭声,好象是在倾听雨水打在秋天凋零的花园的籁籁声,然后他忧郁地说:

“算了,你去吧,去吧……”

我老扪心自问:怎么办?其实该怎么办是明摆着的。然而,我愈是硬要自己明天就给她写一封断然绝交的信(这样做未尝不可,因为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还没有超过最后的界线),我对她的温情和倾慕之心,她那迷人的眼睛、面容、笑声、话语以及她对我的爱而引起我对她的感激之情也就愈充溢着我的心……几天以后,日暮时分,突然一个信差骑马赶到庄园里来,他全身上下被雨淋湿,给我送来一封打湿了的急信,信上说:“我再也忍受不了,盼速来。”想到再过几小时我又将见到她,听到她的话语,我心花怒放,一夜辗转难眠,直到天亮……

从此,我在家住一阵,就到县城去住一阵,整个秋天就这样度过去了。我卖掉了马鞍和马,在县城里再也不光顾“贵族旅馆”,只住在谢普纳亚广场附近的尼古林娜客栈。县城如今面目全非,完全不是我少年时代的那个模样了。一切都显得索然寡味,只是偶尔经过乌斯宾斯基大街的花园和中学的时候,我心中才仿佛勾起了一种亲切的旧地重游之感。我早就养成了吸烟的嗜好和上理发店的习惯。记得有一回在理发店里我象小孩那样乖乖地坐着,推剪咔嚓咔嚓地响,我斜眼偷看我那丝一样的头发怎么连续不断地掉到地上。我们从早到晚都坐在餐室里的土耳其长沙发上,差不多总是单独在一起,因为医生一早就出了门,她的弟弟是个中学生,也上学去了。早餐后,医生睡了一觉又不知上哪儿去了,中学生呢,一个劲地跟自己的小黄狗陀螺胡闹乱窜。陀螺假装发怒,狂吠着,喘着气,顺着上二楼的木楼梯窜上跳下。后来一段时间里,这种整天单调的闲坐,或许还有我过分的、一成不变的缠绵徘侧,使她觉得无聊,感到厌倦了。她开始找借口出门走访朋友,我只好独自一人呆在沙发上,听那个中学生喊叫、嘻笑、跺脚,听小狗陀螺在楼梯上疯闹,装腔作势地狂吠。我泪汪汪地望着半掩的窗外平静的灰色的天空,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又开始坐在家里,对我仍然那么温情、体贴,使我完全无法弄清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一天,她对我说:“好吧,亲爱的,看来事情就这么下去了。”说完,她蹙起额头,快乐地哭起来。这是早餐后,大家在房子里都踮起脚走路,免得打搅医生的休息。她接着说;“我只是非常可怜爸爸,对我来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他更宝贵了!”我始终很惊讶,她对父亲为何爱得这么过分。好象故意为难似的,就在她说完这话的当口,中学生跑来了,漫不经心而又含糊地说,医生请我到他那儿去一下。她的脸色陡然苍白起来。我吻了吻她的手,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去。

医生睡足了觉,刚刚盥洗完毕,温和而又愉快地接待我,他哼哼唱唱,点了一根烟。

“我的年轻朋友,”他边说,边请我抽烟,“有些话早就想跟您谈谈了,您心里也明自要谈什么。您知道,我这个人毫无偏见。我看重的是女儿的幸福,也衷心地同情您。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象男子汉跟男子汉谈话那样。真的,我完全不了解您,不管您觉得多么奇怪。请您告诉我,您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说着,微微一笑。

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个劲地猛吸烟。我是什么样的人?我那时刚刚读过爱克曼的作品③,本想学歌德那样骄傲地回答:“我自己也不了解自己,上帝啊,千万别要让我了解自己!”可是,我却谦虚地说:

“您知道我在写作……我将继续写下去,继续自修……”

我不由自主地又补充了一句:

“也许准备考大学……”

“上大学,这当然再好不过了,”医生说。“不过要知道,考大学可不是闹着玩的。您到底打算干什么行当?只从事文学呢,还是也搞点社会活动,担任公职呢?”

我心里又胡思乱想起来,还是歌德的话:“我一生经历两个世纪……感到尘世一切变幻无常,令人厌恶……政治绝不可能与诗歌有关……”

“社会活动不是诗人的事。”我回答说。

医生微微有些吃惊,瞥了我一眼。

“那么,照您看来,譬如说,涅克拉索夫就不算是诗人?但是您毕竟还得多少注意当前的社会生活。您要知道,每一个正直的有教养的俄国人此刻是怎样生活和怎样焦急不安的?”

我考虑了一下,想着我所知道的情况:大家都在谈论反动的局势,谈论地方长官,都说“伟大改革时代的一切有益的创举都被彻底摧毁了”……说托尔斯泰号召“到松下的禅室去修行”……说我们的确生活在契诃夫的《黑暗》之中……我记起了托尔斯泰学说的信徒们散发马克·奥勒留④的名言集,里面说:“弗隆顿教导我说,为富不仁……”我还记起一个忧郁的乌克兰老人,不知是什么教派的信徒,春天我曾和他一起在德聂伯河上乘过船,他总是用自己的意思对我反复说圣徒保罗的话:“上帝叫基督在天上坐在自己的右边,远超过一切执政的、掌权的、有能力的、主治的和一切有名的,不但今世,连来世的也都超过了⑤,这样,我们的诅咒不是针对亲人,而且针对执政者,今世黑暗的统治者……”我感到了自己早先热衷的托尔斯泰学说摆脱任何社会束缚,同时又反对我所仇视的“今世黑暗的统治者”,于是我鼓吹起托尔斯泰的学说来。

“那么,在您看来,摆脱一切邪恶和苦难的唯一办法就是那臭名昭著的无为和勿抗恶罗?”医生装出一副过分无所谓的神气问道。

我急忙回答,我是主张有为、主张抗恶的,“只不过十分独特”。我的托尔斯泰学说是一种互相抵触的、强烈的感情,激起这种感情的是彼尔·别祖霍夫和阿纳托里·库拉金⑥,《霍斯托密尔》⑦中的谢尔普霍夫斯基公爵和伊万·伊里奇⑧,《那么我们怎么办》和《人是否需要许多土地》⑨,莫斯科统计调查一文中描述的城市污秽和贫困的可怕情景,《哥萨克》在我心中形成的生活在大自然和人民中间产生富有诗意的幻想,还有我个人对小俄罗斯的印象:如果永远摆脱我们的不合理的生活,到草原田庄、到德聂伯河岸的白土屋里去过一种纯洁的劳动生活,这该多么幸福啊!我把其中的某些想法告诉了医生,没有提白土屋的事。他似乎很注意地听,可是不知怎的显得过于谦恭。有时他昏昏欲睡,眼皮耷拉着,紧闭的双颔发颤,要打呵欠的样子,但他克制住自己,把呵欠从鼻孔放了出去,接着说:

“是呀,是呀,我听懂了您的意思……您不为个人去寻求一般人的所谓‘今世’幸福,对吗?可要知道幸福并非只是个人的。譬如说我吧,并不赞赏人民,因为,很可惜,我太了解人民,不相信人民是一切智慧的源泉,而且我还要同人民一起把陆地架在三条鲸鱼之上⑩。但是,难道可以说我们对人民没有任何义务,不久任何债了吗?其实我无权在这方面指教您。能和您交谈,无论如何我都是很高兴的。现在让我再回到开头的话题上。请原谅,我得简单明了地告诉您,不管您和我女儿之间有何种感情,也不管这种感情到了何等地步,我要预先说明:她,当然有充分的自由,但是,譬如说,如果她愿意同您建立某种牢固的关系,来请求得到我的祝福,那么她只会得到我的坚决拒绝。我对您很有好感,祝您万事如意,仅此而已。为什么呢?说得庸俗些,我不愿意看到你们两个不幸,在贫困中混日子,生活不安定。而且,请允许我更直率地说,你们有什么共同点呢?格丽克莉娅是个好姑娘,可也应当承认,她相当朝三暮四——今天迷恋这,明天迷恋那。当然,她不会想望托尔斯泰的松下的禅室。看看她那一身穿戴吧,尽管我们地处偏僻。我决不想说,她学坏了。我只是认为,正如常言所说的,你们不是天生一对……”

她站在楼梯下面等着我,用目光询问我,准备听到可怕的消息。我急忙把医生最后几句话转告给她,她垂下了头。

“我绝不违抗他的心意。”她说——

①可能出于俄罗斯童话《猫·狐狸和公鸡》的故事,比喻上当受骗。

②见《圣经·旧约·传道书》第十一章第九节。

③约翰·彼得·爱克曼(1792——1854)是德国诗人歌德的朋友,《歌德谈话录》的编纂者。

④马克·奥勒留是一六一至一八○年间的罗马皇帝。

⑤见《圣经·新约·以弗所书》,第一章第二十节至二十二节,后三句不是《圣经》原话。

⑥两人都是托尔斯泰的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中的主人公。

⑦托尔斯泰的短篇小说,全名为《霍斯托密尔——一匹马的故事》。

⑧托尔斯泰的短篇小说《伊万·伊里奇之死》中的人物。

⑨两篇都是托尔斯泰的作品。

⑩古代传说,地球是由三条鲸鱼托住的。

——摘自蒲宁《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第五部第四章

读后
蒲宁是个奇特的人,最早读到蒲宁是二十年前,一本柳鸣九编的无名短篇集。已经记不得是《安东诺夫的苹果》还是什么,但那种美好的情愫孕育在众多赫赫有名的作家里,竟然让我记到如今。
那些无果之花并非蒲宁的巅峰。无论从什么角度说,《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都是他必读的一本书。作为诗人的沉吟,作为情人的呢喃,作为男人的叹息,作为思考者的沉默被挤压在这本不厚的小说里。当一位思考着以弗所书一章的年轻人,过着托尔斯泰贵格会式的日子,迷恋着鳏居医生的女儿,面对朝不保夕的明天,这一章好像许多今天年轻的思考者,被扔在我们面前。
我们是贵族吗?我们的思考在对于我们的生活负责吗?或者一种higher的状态,一种无言的高尚本能在驱动我们走向庸俗生活的悖反。在这个意义上,无论我们是否贫穷,我们都是这个时代的阿尔谢尼耶夫。

约翰·克里斯朵夫

“为什么要编?各种各样的歌都有了。有的是给你伤心的时候唱的;有的是给你快活的时候唱的;有的是为你觉得累了,想着远远的家的时候唱的;有的是为你恨自己的时候唱的,因为你觉得自己是个下贱的罪人,好比一条蚯蚓;有的是为了人家对你不好,你想哭的时候唱的;有的是给你开心的时候唱的,因为风和日暖,天朗气清,你看到了上帝的天堂,他是永远慈悲的,好象对你笑着……一句话说完,你心里想唱什么就有什么歌给你唱。干吗还要我编呢?”

“干吗要编?为的要做个大人物啊!”孩子一肚子全是祖父的教训和他天真的梦想。

高脱弗烈特温柔的笑了笑。克利斯朵夫有点儿生气了,问:“您笑什么?”

高脱弗烈特回答:“噢!我啊,我是个挺平常的人。”

他摩着孩子的头,问:“那末你是要做个大人物了,你?”

“是的,”克利斯朵夫挺高傲的回答。

他以为舅舅会夸他几句,不料舅舅又问:“干吗要做大人物?”

“为编些好听的歌呀!”

高脱弗烈特又笑起来:“你想编些歌,为的要做个大人物;你想做个大人物,为的要编些歌。你倒象一条狗追着自己的尾巴打圈儿。”

克利斯朵夫听了大不高兴。要是在别的时候,他决不肯让一向给他嘲笑惯的舅舅反过来嘲笑他。同时,他做梦也想不到舅舅会那样聪明,一句话把他驳倒。他想找个理由或是什么放肆的话顶回去,可是找来找去找不到。高脱弗烈特接着又说:“大人物有什么用?哪怕你象从这儿到科布伦茨一样大,你也作不了一支歌。”

克利斯朵夫不服气了:“要是我想作呢!……”

“你越想作越不能作。要作的话,就得跟它们一样。你听啊……”

月亮刚从田野后面上升,又圆又亮。地面上,闪烁的水面上,有层银色的雾在那里浮动。青蛙们正在谈话,草地里的蛤蟆象笛子般唱出悠扬的声音。蟋蟀尖锐的颤音仿佛跟星光的闪动一唱一和。微风拂着榛树的枝条。河后的山岗上,传来夜莺清脆的歌声。

高脱弗烈特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克利斯朵夫说:

“还用得着你唱吗?它们唱的不是比你所能作的更好吗?”

这些夜里的声音,克利斯朵夫听过不知多少次,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真的!还用得着你唱吗?……他觉得心里充满着柔情与哀伤。他真想拥抱草原,河流,天空,和那些可爱的星。他对高脱弗烈特舅舅爱到了极点,认为他是最好,最美,最聪明的人,从前自己把他完全看错了。克利斯朵夫不了解他,大概他很难过吧。他悔恨交集,真想叫出来:“舅舅,不要难过了,我以后不跟您淘气了!原谅我吧,我多爱您!”可是他不敢说。——忽然他扑在舅舅怀里,没法说出心里的话,只热烈的拥抱着舅舅,说了好几遍:“我多爱您!”高脱弗烈特又惊又喜,亲着孩子,一叠连声的嚷着:“怎么啦?怎么啦?”然后他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说了声:“得回去了。”克利斯朵夫很不高兴,以为舅舅没有懂得他的意思。可是快到家的时候,高脱弗烈特对他说:“以后,要是你愿意,咱们可以在晚上再去听上帝的音乐,我再给你唱别的歌。”等到克利斯朵夫不胜感激的拥抱舅舅,预备去睡觉了,他看出舅舅是完全了解他的。

从此他们常常在晚上一块儿散步:一声不出的顺着河边走,或是穿过田垄。高脱弗烈特慢慢的抽着烟斗,克利斯朵夫拉着他的手,对着黑暗有点害怕。他们坐在草上;静默了一会之后,高脱弗烈特和他谈着星辰,云彩,教他辨别泥土,空气,和水的气息,辨别在黑暗中飞舞蠕动,跳跃浮游的万物的歌声、叫声、响声,告诉他晴雨的先兆,夜间的交响曲中数不清的乐器。有时高脱弗烈特唱些或是悲凉或是快乐的歌,总是那一派的;而克利斯朵夫听了也总是一样地激动。他要唱的话,一晚也只唱一支歌。克利斯朵夫又发觉,凡是要求他唱的,他总唱得很勉强;最好是要他自动想唱的时候。往往你得不声不响的等个老半天,正当克利斯朵夫想着”他今晚不会唱了……”的时候,高脱弗烈特才唱起来。

一天晚上,恰好舅舅不唱歌,克利斯朵夫忽然想起把他费了许多心血,觉得非常得意的作品,挑一个唱给他听。他要表示自己是个了不起的艺术家。舅舅静静的听完了说:

“多难听,可怜的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懊丧得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高脱弗烈特带着可怜他的意味又说:

“为什么你要作这个呢?多难听!又没人硬要你作。”

克利斯朵夫气得满面通红的顶了句:“祖父可说我的音乐挺好呢。”

“啊!”舅舅不慌不忙的回答。”他一定不会错的。他是个挺博学的人,对音乐是内行。我一点也不懂……”

停了一会,他又接着说:“可是我觉得很难听。”

他非常安静的瞅着克利斯朵夫,看见他又气恼又伤心,便笑着:“你还作些别的调子吗?也许我更喜欢别的。”

克利斯朵夫认为这意思不错,也许换一个调子可以消灭刚才那一支的印象,便把他作的统统唱了一遍。高脱弗烈特一声不出,等他唱完了,才摇摇头,十分肯定的说:

“这些更难听了。”

克利斯朵夫咬着嘴唇,下巴发抖;真想哭出来。舅舅仿佛也很丧气的,一口咬定说:

“哦!多难听!”

克利斯朵夫带着哭声嚷道:“可是为什么您要说它难听呢?”

高脱弗烈特神色泰然的望着他,回答道:“你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第一因为它无聊……对啦……它无聊,它没有意思,所以难听……你写的时候,心里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干吗你要写呢?”

“我不知道,”克利斯朵夫声音怪可怜的说。”我就想写一个好听的歌。”

“对啦!你是为写作而写作的。你为了要做一个大音乐家,为教人家佩服才写作的。你骄傲,你扯谎:所以你受了罚,你瞧!谁要在音乐上骄傲,扯谎,总免不了受罚。音乐是要谦虚,真诚。要不然还成什么音乐呢?那不是对上帝不敬吗?亵渎上帝吗?他赐给我们那些美丽的歌,都是说真话跟老实话的。”

 

 


 

 

克利斯朵夫厌恶那块地,厌恶那些气味,可是不敢承认,因为他觉得这表示自己怕死,同时对死者不敬。他非常苦闷。祖父的死老压在他心上。好久以前他就知道什么叫做死,久已想过死,也久已害怕死,但还没有见过死的面目。而一个人对于死直要亲眼目睹之后,才会明白自己原来一无所知,既不知所谓死,亦不知所谓生。一切都突然动摇了;理智也毫无用处。你自以为活着,自以为有了些人生经验;这一下可发觉自己什么都没知道,什么都没看见:原来你是在一个自欺其人的幕后面过生活,而那个幕是你的精神编织起来,遮掉可怕的现实的。痛苦的观念,和一个人真正的流血受苦毫不相千。死的观念,和一路挣扎一路死去的灵肉的抽搐也毫不相干。人类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智慧,和现实的狰狞可怖相比之下,只是些木偶的把戏;而所谓人也只是行尸走肉,花尽心机想固定他的生命,其实这生命每分钟都在腐烂。

 


 

她预备一心一意的教养女儿。凡是一个女人需要爱人家,需要被人家爱的那种独占的欲望,只能以自己的孩子为对象的时候,母性往往会发展过度,成为病态。可是克里赫太太在爱情方面的中庸之道,使她对儿女之爱也有了节度。她疼爱弥娜,但把她看得很清楚,决不想遮藏女儿的缺点,正如她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幻想一样。极有机智,极通情理,她那百发百中的眼光一瞥之间就能看破每个人的弱点与可笑之处:她只觉得好玩,可没有半点恶意;因为她宽容的气度与喜欢嘲弄的脾气差不多是相等的;她一边笑人家,一边很愿意帮助人家。

 

 


 

 

从前有一个时期,批评家在法国有极大的权威。群众恭而敬之的接受他们的裁判,几乎把他们看做高出于艺术家,看做聪明的艺术家——(艺术家与聪明两个字平时仿佛是连不到一处的)。——以后,批评家高速度的繁殖起来:预言家太多了,他们那一行便不免受到影响。等到自称为”真理所在,只此一家”的人太多的时候,人们便不相信他们了;他们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了。大家都变得灰心:照着法国人的习惯,他们一夜之间就从这一个极端转向另一个极端。从前自称为无所不知的人,现在声明一无所知了。他们还认为一无所知就是他们的荣誉,他们的体面。勒南②曾经告诉这些萎靡不振的种族说:要风雅,必须把你刚才所肯定的立刻加以否定,至少也得表示怀疑。那是如圣·保罗所说的”唯唯否否”的人。法国所有的优秀人物都崇奉这个两平原则。在这种原则之下,精神的懒惰和性格的懦弱都得其所哉了。大家再也不说一件作品是好是坏,是真是假,是智是愚,只说:

——–

①法国君主时代,社会分成贵族、教士、平民三级,平民称为第三等级。作者在此借用此历史名辞,谓艺术家人数之多,几可自成一级,面为第四第五等级。

②勒南(1823—1892),法国史学家兼哲学家。

“可能如此如此……并非不可能如此如此……我不知道……我不敢担保……”

要是人家演一出猥亵的戏,他们也不说:“这是猥亵的。”而只说:“先生,你别这样说呀。我们的哲学只许你对一切都用犹豫不定的口气;所以你不该说:这是猥亵的;只能说:我觉得……我看来是猥亵的……但也不能一定这么说。也许它是一部杰作。谁知道它不是杰作呢?”

从前有人认为批评家霸占艺术,现在可绝对用不着这么说了。席勒曾经教训他们,把那些舆论界的小霸王老实不客气的叫做”奴仆”,说”奴仆的责任”是:

“第一要把屋子收拾清楚,王后快到了。拿出些劲来罢!把各个房间打扫起来。诸位,这是你们的责任。

“可是只要王后一到,你们这批奴才就得赶快出去!老妈子切不可大模大样的坐在夫人的大靠椅上!”

对今日这些奴仆得说句公平话:他们不再僭占夫人的大靠椅了。大家要他们做奴才,他们就真做了奴才,——但是挺要不得的奴才:根本不动手打扫,屋子脏极了。他们抱着手臂,把整理与清除的工作都让主人去做,让当令的神道——群众——去做。

 

从某些时候以来,已经有了一种反抗这混乱现象的运动。少数比较精神坚强的人正为着公众的健康而奋斗,——虽然力量还很薄弱。但克利斯朵夫为环境所限,绝对看不见这批人。并且人家也不理会他们,反而加以嘲笑。偶尔有一个刚强的艺术家对时行的,病态的,空虚的艺术品而反抗,作家们就高傲的回答说,既然群众表示满意,便证明他们作者是对的。这句话尽够堵塞指摘的人的嘴巴。群众已经表示意见了:这才是艺术上至高无上的法律!谁也没想到,我们可以拒绝一般堕落的民众替诱使他们堕落的人作有利的证人,谁也没想到应当由艺术家来指导民众而非由民众来指导艺术家。数字——台下看客的数字和卖座收入的数字——的宗教,在这商业化的民主国家中控制了全部的艺术思想。批评家跟在作家后面,柔顺的,毫无异议的宣称,艺术品主要的功能是讨人喜欢。社会的欢迎是它的金科玉律;只要卖座不衰,就没有指摘的余地。所以他们努力预测娱乐交易所的市价上落,看群众对作譬如何表示。妙的是群众也留神着批评家的眼睛,看他认为作品怎么样。于是大家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彼此只看见自己的犹豫不定的神气。

 

然而时至今日,最迫切的需要就莫过于大无畏的批评。在一个混乱的共和国家,最有威势的是潮流,它不象一个保守派国家里的潮流,难得会往后退的:它永远前进;那种虚伪的思想的自由永远在变本加厉,差不多没有人敢抵抗。群众没有披露意见的能力,心里很厌恶,可没有一个人敢把心中的感觉说出来。假使批评家是一般强者,假使他们敢做强者,那末他们一定可以有极大的威力!一个刚毅的批评家(克利斯朵夫凭着他年轻专断的心思这样想),可能在几年之内,在控制群众的趣味方面成为一个拿破仑,把艺术界的病人一古脑儿赶入疯人院。可是你们已经没有拿破仑了……你们的批评家先就生活在恶浊腐败的空气里,已经辨别不出空气的恶浊腐败。其次,他们不敢说话。他们彼此都是熟人,都变了一个集团,应当互相敷衍:他们绝对不是独立的人。要独立,必须放弃社交,甚至连友谊都得牺牲。但最优秀的人都在怀疑,为了坦白的批评而招来许多不愉快是否值得。在这样一个毫无血气的时代里,谁又有勇气来这样干呢?谁肯为了责任而把自己的生活搅得象地狱一样呢?谁敢抗拒舆论,和公众的愚蠢斗争?谁敢揭穿走红的人的庸俗,为孤立无助,受尽禽兽欺侮的无名艺人作辩护,把帝王般的意志勒令那些奴性的人服从?——克利斯朵夫在某出戏剧初次上演的时候,在戏院走廊里听见一般批评家彼此说着:

“嘿,那不糟透了吗?简直一塌糊涂!”

第二天,他们在报上戏剧版内称之为杰作,再世的莎士比亚,说是天才的翅膀在他们头上飞过了。

“你们的艺术缺少的不是才气而是性格,”克利斯朵夫和高恩说。”你们更需要一个大批评家,一个莱辛,一个……”


 

当克利斯朵夫把酝酿巴黎艺术的思想背景逐渐看清楚的时候,他有了一个更强烈的印象:就是女人在这国际化的社会上占着最高的,荒谬的,僭越的地位。单是做男子的伴侣已经不能使她厌足。便是和男子平等也不能使她厌足。她非要男子把她的享乐奉为金科玉律不行。而男子竟帖然就范。一个民族衰老了,自会把意志,信仰,一切生存的意义,甘心情愿的交给分配欢娱的主宰。男子制造作品;女人制造男子,——(倘使不是象当时的法国女子那样也来制造作品的话);——而与其说她们制造,还不如说她们破坏更准确。固然,不朽的女性对于优秀的男子素来是一种激励的力量;但①对于一般普通人和一个衰老的民族,另有一种同样不朽的女性,老是把他们望泥洼里拖。而这另一种女性便是思想的主人翁,共和国的帝王。

——–

①”不朽的女性”一语,见歌德的《浮士德》第二部:“不朽的女性带着我们向上。”

《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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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生纯属辛劳,
人就会仰天而问:
难道我所求太多以至无法生存?
是的。
只要良善和纯真尚与人心相伴,
他就会欣喜地以神性来度测自己。
神莫测而不可知?
神明朗若青穹?
我宁愿相信后者。
祂是人的尺规。

树影投在春天明媚的房屋。檐下一只黄狗也跳起来,用力将夜里的寒冷甩出去。隔壁的孩子睡醒了,模模糊糊地叫唤着“妈妈”,叫唤着“奶”。与这一切熠熠生辉的事物,一同苏醒的是,毕业生沉重的双眼。他将他的视线停留在老旧的房梁。这时,清晨如潮水般,无可阻挡地,浸入他,拍打他内心的暗礁。

“新的一天了。是时候,决定自己的命运了。不能再耽延了。”
他沉默地蜷缩在这乡下的老宅。再过一会儿,他那年老的大哥会来,催促他起来,把热气腾腾的玉米粥放在他那满是废稿,散书的书桌上。然后,他必须对大哥说点什么,就着他最关心的,弟弟的未来。父母去世后,他们就只剩下彼此。

“你该干点儿什么,总该干点儿什么?”
“我该干点儿什么?嗯,是的,我要……”

常常谈话到这里,毕业生就不再记得后来的内容。因为,他给出的答案没有一样让人满意的。事实上,也不能叫他自己满意。

自从他那天去河边回来,他就被一种奇怪的念头俘虏。整个人就此软弱下去,一蹶不振。以至于后来,他那仁厚忍耐的哥哥也去了那条弟弟从小就常常嬉戏流连的乌河,反复察验,终于还是没有发现可疑之处。那不过就是一条北方的普通的河,从看不见的高山流下,经过这里,并且还有去向远处看不见的大海。冬日里,这河流平缓从容,以中年人般稳健的节奏,向着自己的尽头赶路。那天之后,转眼一个季节就过去了,如今春天已然发生。然而,毕业生仍未恢复。

他究竟遇见了什么?毕业生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天,风极大。他在沿岸拣些树的种子,又搜集了些罕见的树叶树枝。这是他惯常的习惯,因为从小就喜爱留意这些高大俊美的植物。但是,风实在凶猛,若不是及时抓住垂落的枝条,他几乎要滑倒,跌进河里。忽然间,他瞥见青空河流鸟鱼树林,一时间全都融进他自己的倒影里,似乎他成了全宇宙,全宇宙成为他这一个点。然而这个点,又无情地被仓促揉碎,在汹涌的波动里起伏变化,简直发狂,又有些好笑,因为好像是自己又与自己无关。

“果然,不过这样啊。”
许久之后,他嘴角竟然幽幽地说出一句。从小,他内心顺服却坚定,因为总觉得有个目标,在等着他去成功,他也必然成功。就像孩子拿着掉落的树干当剑,向天舞弄,深信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必然是的。

但是不知为着怎样不确切的缘由,那天在乌河里,他瞥见一个孱弱荒诞夸张可笑的倒影,一个终久不能自持的自我,一个必定要丧失的幻像,加之成年后在城里求学时所见所历的,忽然到了一个顶点,少年起初的确定和简单竟无处遁形。风驰电掣间,毕业生,到了一个陌生境地。

到了人生的中点,到了人生的尽头,到了尽头的虚无里。

他兀自伫立那里,困惑极了。

一个人一生中,在面对肉体的死亡之前,总有这么几次残酷的机会,面对叫人灵魂下沉的觉醒,当然也有人,称之为灵魂的上升。但是无论如何,它总是一个两面的机会。许多人看见这尽头的虚无后,就陷入一种莫名的饥渴,贪婪肉眼可见,两手可摸的一切可爱人事物,生活从此充满一种强暴的热情。有人看见,就醒来了。作为一个真实的人,他必须醒来,并且有所行动,有所寻求,有所抉择。他渴望成为一个有意义的存在,并且这个意义不能被死亡取消。

现在,前后两者都有可能在这位纯洁的年轻人身上发生。

这个潮水般无可避免的早晨,不知为什么,他的哥哥没有来。他多了一些独处的时间,来到书桌前,打开尘封的抽屉,看见角落里父亲的遗物。小心翼翼地,他翻开,书页上清晰可见,有一道淡黄的画痕,工整地标记出几句话。

“因为你们若照肉体活着,必要死;但你们若靠着那灵治死身体的行为,必要活着。因为凡被神的灵引导的,都是神的儿子。”……

或许今天,他能够拣选他的命运了。

 

题图:Self-Portrait as a Young Man By George Frederick Wattsy 1834

文章:南安仓 2015/3/2

《少年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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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长的枝条随着春风晃动。这是春天,一切都在发生,如同刚孵出的鸡仔,挥动自己茸茸的翅膀。

可是,我和柏山坐在土台阶上,内心苦闷,沉默不语。因为我们正谈论一件严肃而懊恼的事情。

“你说,事情是不是就是这样了?”他问。
他横着眉,虽然已经年满十五岁,但仍像十一,二岁的小孩。因为太瘦小,他在学校常常被人欺负。今天,在回家的路上,他被一群大孩子勒索,痛打了一顿。

“等我长大了,我要把他们都干掉!”

我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听见这话了。忿怒在他里面堆积,把他整个人都烧起来,脸通红的。因为用力,耳朵也红了。有时候,他一个人,也这样对自己发誓。长大,变强,然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他稚嫩的心里最坚定的事情,他靠着这股子劲往前。“当然,等我变强了,我一定会照顾弱小,我一定不会像他们那样。”发完狠以后,他也常常这样宽慰地对我说。

“他们是不可原谅的。”

发现我一直没有说话,他有些忐忑。“老师,要是你的眼睛好了,你也不会这样吧。”看着我,他小心翼翼地说,生怕让我伤心。“我眼睛天生就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倒也不知道好了,会怎么样了。”我黯然道。

或许因为我也是天生的弱者,所以柏山和我特别亲近吧。好像春光照不到这墙角的黑暗,我们一大一小,一直蜷缩在这暗处。只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你知道,我最近在听圣经,挺好的。”我忽然想起早晨让我心得慰藉的事物来。

“里面的耶稣也是天生的弱者呢,他被同他一起长大的人看不起,也不受那些有地位有名望的人待见,最后,还死在他们手里。”

“老师,这太让人丧气了。”
“不,我还没说完。这人死的时候,竟然求神原谅那些杀他的,他说,因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晓得。……你有没想过,那些欺负你的家伙其实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可能!!”他像点着的炮竹,忽然跳起来大喊。

我看着他,“…….我是这样想的,你看,柏山,就像我的眼睛,天生就缺乏一些正常的功能。那些欺负人的,叫人难受的家伙,很可能他们的心,天生就缺乏一些正常功能。所以,他们做了不好的事情,也不会不安;或许他们也不安,只是我们没看见。”

“可是,柏山,我清楚你,你若伤害了人,会有感觉,你会难受的。”
“所以我才不要当什么好人了!”
“可是,你也不是好人啊。”我看着他发愣的样子,觉得可爱。“耶稣说,我们都不是好人。我们都有不同的残缺。”

柏山安静下来,在想我的话。

早晨那让我喜乐的句子,此刻忽然温柔地流淌出来。“一切苦毒,恼恨,忿怒,喧嚷,毁谤,同一切的恶毒,都要从你们中间除去。你们要以恩慈相待,心存慈怜,彼此饶恕,正如神在基督里饶恕了你们。”

我的忧愁是一只春天的鳄鱼

 

在葱翠untitled-part-vii.jpg!Large的星斗下
一只春天的鳄鱼天天出生,天天死去
它匍匐在烈日的苦水里
倾轧我们短暂的年岁
延迟我们漫长的日子

有时候,我们也会给它正确地命名
你叫它愁烦,我说这是悔恨
就这样,这人生的余数
在灵魂的苦痛中收获了我们
作它新鲜的食物

但是,若有高于你我灵魂的
必然就能救拔灵魂
就像永恒救拔世代
就像爱救拔恨

 

 

 

02-22-2015

《回乡,告别玩伴与阿婆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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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dscape with the Village Children by Efim Volkov

 

 

过年以前,阿婆家传来消息,大茂死了。她骑着单车,被一辆卡车撞了。
——于是,我开始往回走。

在这个世界上,唯独阿婆家存着我的童年。它和我最喜欢的白糖一起,放在了阿婆碗柜的最高层,旁边的罐子里是阿婆晾的红薯条。

夏夜我躺在门前的竹凉席上,晚风中,担忧地看着大树冠上垂落的毛毛虫迎风晃动。隔壁家的大茂也不睡,我们等着最后一位卖冰糕的老奶奶的叫卖声,想象那些快要融掉的牛奶雪糕。有时候等着等着,我们就睡着了。大茂是我的好伙伴,她分享着我的童年,我的阿婆,和我的雪糕。偷白糖的时候,她也会替我扶着小凳子。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我很喜欢她的黑眉毛和喜气洋洋的月亮眼睛。她有极好的脾气和体魄,带着我上山下河。暑假,我们跑。寒假,我们生火,烤红薯。但这样的时光,随着我们少年时渐渐萌生的荒唐梦想,就不知不觉地中止了。她恋爱,而我想成为一名很本事的人。

为了这些个荒唐,我去了离阿婆家很远的地方,而她一直呆在原地,却也忙不停地恋爱。阿婆曾说年轻人是很无情的,只拼命为着自己赶路。或许真是这样。

——坐车,坐飞机,然后是公车,最后慢慢地走回了阿婆家。到的时候,天色已很黑,阿婆家亮着温暾古老的光。她还在等我。

“为什么这样发生呢?阿婆?”

阿婆拍着我,像小时候摇晃着我睡觉一样,她轻轻地拍着我,然后在我身边,跪下祷告。

“我们在天上的父,你住在至高至聖的所在,也與心靈痛悔、謙卑的人同居,要使謙卑人的靈甦醒,也使痛悔人的心甦醒。父啊,你的旨意纯全,可喜悦,你向智慧通达人隐藏,却向婴孩显明出来。……”

阿婆说的,宁静忧伤,但是大茂是真的不在这里了。哀痛和疲惫让我睡得很沉。

夜很深时,忽然醒转过来,窗外,乡下的星空格外明净。大茂,宇宙何其的大,你或许不过是烈日下的一点尘沙,风吹起来的时候,就会不见的。而我这人将来即使很本事了,也是要不见的,是不是,或许你更轻松更干净些呢?这样,人生岂不是很空洞,虚妄。

绝不是这样,我心里对自己说。那么,又是怎样呢?

“人生是怎样呢?阿婆?”

“人生不过是一团气,转眼成空。”
“那人出生是为什么?”
“为了遇见创造我们的那一位,从祂那学习爱与被爱。”
“若真如此,怎么还会有痛苦和死亡呢?”

“神未曾应许天色常蓝,人生的道路花香常漫;
神却曾应许:生活有力,行路有光亮,
做工得息,试炼得恩冕,危难有赖,
无限的体谅,不死的爱。”

这是阿婆常唱的老歌,小时候听着笑,这时候听着泪涟涟。

南安仓 | 诗人醒来

 

早晨,当你醒来

脱下浑噩夜梦的里衣,

白昼的袍子,顺着光线的方向

披戴在我们身上。你跟着我走出去,

春天的意思里,

万有平凡而耀眼。

松鼠提着前爪,昨天的松果落了满地

 

山雾深处,我们说起

曾有一人如何温柔,说,我肯

说,父啊,赦免他们

 

这时刻的一切印在内心

成为今天的食物,来日的力量

永恒慰藉之井

 

诗是受造与创造结合。

诗是人性遇见神性。

 

 

威廉·华兹华斯 | 丁登寺旁

(王佐良 译)

五年过去了,五个夏天,加上
长长的五个冬天!我终于又听见
这水声,这从高山滚流而下的泉水,
带着柔和的内河的潺潺。
——我又一次
看到这些陡峭挺拔的山峰,
这里已经是幽静的野地,
它们却使人感到更加清幽,
把眼前景物一直挂上宁静的高天。
这个日子又来到了,我能再一次站在这里,
傍着这棵苍翠的槭树,俯览脚下,
各处村舍的园地,种满果树的山坡,
由于季节未到,果子未结,
只见果树一片葱绿,
隐没在灌木和树林之中。我又一次
看到了树篱,也许称不上篱,
而是一行行活泼顽皮的小树精;
看到了田园的绿色,一直绿到家门;
一片沉寂的树林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烟的来处难定,或许是
林中有无家的流浪者在走动,
或许是有隐士住在山洞,现在正
独坐火旁。

这些美好的形体
虽已久别,倒从来不曾忘怀,
不是像盲人看不到美景,
而是每当我孤居喧闹的城市,
寂寞而疲惫的时候,
它们带来甜蜜的感觉,
让我从血液里心脏里感到,
甚至还进入我最纯洁的思想,
使我恢复了恬静:——还有许多感觉,
使我回忆起已经忘却的愉快,它们对
一个良善的人最宝贵的岁月
有过绝非细微、琐碎的影响,
一些早已忘记的无名小事,
但饱含着善意和爱。不仅如此,
我还靠它们得到另一种能力,
更高的能力,一种幸福的心情,
忽然间人世的神秘感,
整个无法理解的世界的
沉重感疲惫感的压力
减轻了;一种恬静和幸福的心情,
听从温情引导我们前进,
直到我们这躯壳中止了呼吸,
甚至我们的血液也暂停流动,
我们的身体入睡了,
我们变成一个活的灵魂,
这时候我们的眼睛变得冷静,由于和谐的力量,
也由于欢乐的深入的力量,
我们看得清事物的内在生命。

也许这只是
一种错觉,可是啊,多少次
在黑暗中,在各色各样无聊的白天里,
当无益的纷扰和世界的热病
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上,
使它不住地狂跳,多少次
在精神上我转向你,啊,树影婆娑的怀河!
你这穿越树林而流的漫游者,
多少次我的精神转向了你!

而现在,依稀犹见昔日思想的余光,
带着许多模糊朦胧的记认,
还多少有一点怅然的困惑,
心里的图景回来了;
我站在这里,不仅感到
当前的愉快,而且愉快地想到
眼前这一刻包含了将来岁月的
生命和粮食。至少我敢这样希望,
虽然我无疑已经改变,早不是
我初来这山上的光景;那时节我象一头小鹿,
腾跳山岭间,遨游大河两岸,
徘徊在凄寂的溪水旁边,
去大自然指引的任何地方,与其说是
追求所爱的东西,更象是
逃避所怕的东西。因为自从
我儿童时代的粗糙的乐趣
和动物般的行径消逝了之后,
大自然成了我的一切。——我无法描画
当年的自己。瀑布的轰鸣
日夜缠住我,像一种情欲;大块岩石,
高山,深密而幽暗的树林,
它们的颜色和形体,当时是我的
强烈嗜好,一种体感,一种爱欲,
无需思想来提供长远的雅兴,
也无需官感以外的
任何趣味。-这个时期过去了,
所有它的半带痛苦的欢乐消失了,
连同所有它的令人昏眩的狂喜。我再也不为这些
沮丧,哀伤,诉怨,我得到了
别的能力,完全能低偿
所失的一切,因为我学会了
怎样看待大自然,不再似青年时期
不用头脑,而且经常听得到
人生的低柔而忧郁的乐声
不粗厉,不刺耳,却有足够的力量
使人沉静而服帖。我感到
有物令我惊起,它带来了
崇高思想的欢乐,一种超脱之感,
象是有高度融合的东西
来自落日的余晖,
来自大洋和清新的空气,
来自蓝天和人的心灵,
一种动力,一种精神,推动
一切有思想的东西,一切思想的对象,
穿过一切东西而运行。所以我仍然
热爱草原,树林,山峰,
一切从这绿色大地能见到的东西,
一切凭眼和耳所能感觉到的,
也像想象创造的。我高兴地发现:
在大自然和感觉的语言里,
我找到了最纯洁的思想的支撑,心灵的保姆,
引导、保护者,我整个道德生命的
灵魂。

也许即使
我没有得到这种教育,我也不至于
遭受天生能力的毁蚀,
因为有你陪着我在这美丽的
河岸上,你呀,我最亲爱的的朋友,
我的亲而又亲的朋友,在你的声音里
我听到了我过去心灵的语言,
在你那流星般的无畏的双眼里
我重温了我过去的愉快。但愿我能
在你身上多看一会我过去的自己,
我的亲而又亲的妹妹!我要祈祷,
我知道大自然从来不曾背弃
任何爱她的心,她有特殊的力量
能够把我们一生的岁月
从欢乐引向欢乐,由于她能够
充实我们身上的心智,用
宁静和美感来影响我们,
用崇高的思想来养育我们,使得
流言蜚语、急性的判断、自私者的冷嘲、
硬心汉的随口应付,日常人生里的
全部阴郁的交际
都不能压倒我们,不能扰乱
我们愉快的信念,相信我们所见的
一切都充满幸福。因此让月光
照着你在路上独行吧,
让雾里的山风随意地
吹拂你吧,在以后的岁月里,
当这些按捺不住的狂喜变成了
清醒的乐趣,当你的心灵
变成了一切美好形体的大厦,
当你的记忆象家屋一般容得下
一切甜美的乐声和谐音;啊,那时候,
纵使孤独、恐惧、痛苦、哀伤
成为你的命运,你又将带着怎样亲切的喜悦
想起我,想起我今天这番嘱咐
而感到安慰!即使我去了
不能再听到你的声音的地方,
不能再在你那无畏的眼里看见
我过去生活的亮光,你也不会忘记
我俩曾在这条可爱的河岸
并肩站着;不会忘记我这个长期崇拜
大自然的人,重来次地,崇敬之心
毫未减弱,而是怀着
更热烈的爱——啊,更深的热诚,
更神圣的爱;那时候你更不会忘记
经过多年的流浪,多年的离别,
这些高大的树林,耸立的山峰,
这绿色的田园景色,对我更加亲切
半因为它们自己,半因为你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