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仓

《毕业生》第三章

 
“你从哪里回来?”张里招呼着少年。

偏城的傍晚,一切都在渐渐浸润的夜色中显出圆融美满的姿态。万物似乎都满足了,一天繁忙之后,太阳回到洞穴,树叶停下摇摆,就连可鄙的蚊虫们也歇了一天的工。

就着一把清新的月光,张里打量着少年费声。他心里想着,这孩子要做怎样关键的决定啊,竟然在这样不经事的年纪。暑期结束的时候,他就要成为大学生。很难想象,他自己也是这样懵懂过来的。简直是不负责任!这些生活既定的规则,章程,手续,不是很荒谬么!他们用最省力,最便宜的方法,把人给安置了!安置掉了,似乎就尽了某种义务一样,然后就叫这些对世界对自己都一无所知的人,浪费着自己的最好的年华。但事实上,人生哪里不是一样的呢,人总是被动的,从接受生命开始,不都是一无所知,安安分分地接受着自己的命运,浪费着自己的年岁吗。毕竟,大多数人活着,并不那么讲究。

“从同学家里。”费声回答他。他看上去很疲累,但似乎有话要说。在这个城市的角落,这个父辈传下来的老宅,费声住了十八年。因为城市规划随着新的政策一直在变更,这里早已不算是好的地段。老宅常常接待许多外地人,大部分落一个脚,也就走了。也因着见识的人多了,费声的眼界比一般少年人要广。

大多数初来的外地人,费声都很喜欢找他们聊天。他们身上还具备着许多原初的气息,带着新鲜丰郁的“故乡”的感觉。费声不知道怎么形容,用母亲的话讲就是,还不是“标准的城里人”。而这种标准的城里人,费声从小就见过许多,尤其是父家在这城里那些众多的亲戚们。他们的言谈与行为里,都充斥着一种敏锐的,精明的“所有权”的意识,勤俭,贪婪,进取,这些都能形容他们。当然,当谈到自己的财产和儿女这些所有物时,曾经良好的教养会迫使他们总是流露出一种谦逊态度,说一些空白的胡话。

费声有时为了逃离这些空话,就常常跑去球场打一顿球,或者,简单的晨跑也能让他感觉充实起来。他毕竟年轻。并且,在他这个年纪,他迫切地需要一些实际的东西,即使是粗野的,但只要是实际的,扎实的,就好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常常与新房客们聊天。

比方说,“那种柿子树长得很慢,但我爸说,生命,是没有捷径的。”又或者,“我姐要嫁人哪,我们那的女娃子干活利索,但都老得快。……有什么办法呢!她没有嫁妆,我得来给她挣点嫁妆,让她这辈子总也风光一次。”这样的话,就叫费声从心底里服气,满意,舒服。又或者,他曾听住过的落魄画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人告诫说,“不能这样,要画画,首先就要诚实善良。必须为永恒而画!若是说谎,哦,做违心的事,那么不如生而为兽!”这些话扎心,但是吻合少年人的脾气,直种到他心里去了。

这种乐趣,自从遇到张里,又有些改变。张里文弱的气质,竟然没有像他所预料的那样知难而退,反而接受了他父亲的护老院的工作,就这么干下来了。并且,繁重而反常情的体力活儿,使他一天天厚实起来,不单是膀臂腰身,还有某种说不出的气度。

与张里谈话也是让他惬意的。他总是听得多,说得少,也从不打断人。不像费声爱下评断,出口成章。张里总是半疑惑似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好像自己也未有定论。因着他这样审慎,让费深也禁不住常常反思某些自己既成的常识。另一方面,费声那股子果敢,独断,生气勃勃的气势,也叫张里受益。这两个年轻人彼此补满,相得益彰,势必会成为终生的良友。只是这时命运将一切都掩饰于日常现实的幕后,什么也不透露。

“你能陪我去见一个人么?”踌躇许久,费声问张里。

毕业生 第二章

2,“我是天天死。”——圣徒保罗。

斜阳映照着广大的平原。远处的山峦描绘着蜿蜒的蓝色地平线。遍野都是风,无尽的风,吹着无尽的草场。一只洁净的白羊从容地向他走来,眼眸如同他憨实的父亲,和顺的母亲。不,是更深的,像平安的河流,像深邃的泉源。

天暗了。星星如同眼泪要坠下来。这里一切都饱含深情。

张里从梦中的景象醒转过来,他躺了一会儿,起来坐在古老的房屋里,古老的黑暗中。他心里不知道怎么想,只是禁不住流着泪。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院子里其他的人陆续起来。他也就开始准备去护老院。来城里半年,他虽然没有找到一家愿意接受他的报社或杂志社,但在房东的帮助下,毕竟还是留下来。如今他的工作是在一家护老院做护理的杂工,间或给老人们写些通启。

在张里看来,这是一家奇特的护老院。它矗立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一共有十二层。一楼二楼是老人们娱乐和会客的场所。三楼到八楼是寝室。九楼到十一楼是医护中心,十二楼是火葬场。许多老人从住进来,到最后变成一股烟,似乎没有别的出路出去。虽然大楼配有电梯,但是,像张里这样的护工需要把生病的老人从楼梯间背到楼上的医院,甚或,医院也回天乏力,那么就继续背到顶楼。这样,整栋楼所见之处都是欣欣向荣,没有任何疾病或死亡的样子。

人为了看不见那些败兴的事情,真是尽了全力。

“你哭过了。”502号老人说。这是一位衰老的将军,他一生戎马,年老了,躺在这豪华的病房,来来去去却只能见到几个与他人生不相关的人。张里便是其中一个。

张里看着老人低垂的眼睑,斑点和皱纹已经完全地将他掩埋了起来。除了死亡的阴影,旁人什么也不能看见了。但他仍然恋恋不舍地看着这个让他悲伤的世界。他看着张里。

“嗯,做了个梦。”张里不想隐瞒他什么,虽然他习惯与人持守距离,但面对这临死的人,他觉得没有什么需要保留的,很快老人将带着九十年的人生与秘密成为楼顶的青烟。他怅然地想着。似乎自己的某部分也要死去一样。

“很多年前,我也与你一样,看见过让人只能哭的景象。”老人平静地说着,像是回忆,又像是忏悔。“那里白雪皑皑,一轮月亮,在她的头顶,很亮,她对我失望了,……我却没有听从我的心。”

张里发现老人自己已经穿好了一套体面的便服。他准备好了。张里想。

“你是个好孩子。比我当时清醒,只是不够勇敢。”老人继续说。“要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情是值得一个灵魂真正惧怕的。人的灵魂太高贵了。除了要警惕那些要收买灵魂的。”

“要警惕……,要时时警惕,它们蹲伏在你的近处远处。……你是好孩子。……好孩子……我的兄弟哪。”老人眼睛看着前方的虚空,哭出来。

那天下午,老人一个人死去了。死是多么个人的事啊,没有什么能陪同。云层滚动,黄金般的落日透过来,依然圣洁地,怜悯地,照亮这世上余下的人。

张里将他背起来,一步一步从五楼登上十二楼。明天这里会挤满了人,纪念这位老人的重要,然后一切就可以结束,老人就可以在诸天以上,继续安静地忏悔了。

他在顶楼看着天空,想着梦里的那只羊。

毕业生

 

毕业生

 

 

“对于一个怯弱的人,即使是文字,也不过是用来应酬人,掩饰自己的玩意儿。”

刺目的阳光里,这个壮如牛犊的少年漫不经心地说。“我看,大哥,你就不要多想了,不会有出息的。”他继续以成年人的口气教训我。

 

我租住在他们家四合院的一间偏房,如今已经快两个月了。最初日出而起,到处寻找机会,投递自己的集子。然而在人的冷遇和回绝中,不自觉地,竟然就这样消沉了。想必他也是看出来了吧。不过,这孩子出生在这样富有祖产的家庭,连体魄也得天独厚的强壮,人世间的不顺他又能懂什么呢?

 

“我也画些画的。”我说,甚至显得过于恭顺。

 

“画画也是属于那些勇敢的人呢。那些一流画家的看法往往跟别人不一样。岂不是在他们的时代是最勇敢的一群吗?”

 

我不得不正眼看这个少年。他身体结实黝黑,五官却明秀,眉目间确实流露出聪慧的神色,不过依然还是天真浑然的样子。在他家里,必然接待过不少像我这样的人吧,只是我比一般的毕业生更快失去希望些么?想到这里,我不禁为自己更觉气馁,果然我只是个软弱平庸的人哪。

 

他似乎瞧出我的苦涩,不再说话了。

 

我们沉默着。

 

院子中央,伫立着一棵粗砺的橡树,如同傲岸的庇护者,北边和东边大部分的厢房在它古老肃穆的树冠荫下。在这样的老城里,这许多古物当中,这位老成的少年,与我这新来的客居者,各自想着心事。

 

我想起行李中父亲的旧书,那天给我那样的冲击,难道就如世间一切其他的梦幻泡影,眨眼就无处可寻了吗?若真是这样,那我们作为人所感受到的一切真是不值得看重,还不如面前这棵百年的树和这些前朝的砖墙,它们还立着,还能触碰,还能遮蔽人。——不能这样想。我轻轻地摇头,拒绝这样的结论。

 

记得小时候,母亲时常怀念地说起父亲,说他就是常常看那本旧书,常常流泪,自言自语地讲话。有时家里实在太缺乏,母亲为此怨怪自己的人生。但是,最后总是说,要是那个人在就好了,要知道,你父亲可是一个一直笑着的人呢。一点怨言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他就说有神安慰他,追问他神在哪儿,他就说在那书里,在他心里。呵呵。然后,母亲就擦干眼泪,继续活着,直到她也因着苦难和疾病,温顺地,服从地死去了。

 

好吧,既然这样,那么,至少,这世间还存在一些虽然看不见,却实际的东西,是胜过这些无头无尾,苦闷的日子的。

与妻子在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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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明朗的午后,一切都是好的。初生的小活物们发出生命喜乐的喧哗,植物和海的味道慰藉着人的旅愁,我们一家在赶路。沿着内海,今村在山谷的树林后面,越过今村,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以前我常常独自走这条路,时走时停。路上来往的人吸引着我的注意,不长不短的聊天既能增广见闻,又能去疲解乏。当然,我也是守时克己的人,总是按时抵达终点。不过,这次妻子不知何故,提出与我一同上路,还带上年幼的孩子,让我欣喜又有些措手不及。

“怎么想着也来呢?”
“在家里……待太久了吧。”她说话声音很轻,节奏总是掌握不好,遇到人过于紧张。这让人稀奇,也让她更害怕与人交往。这样一个像云雀似的女子,因着敏锐胆怯,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我却不是能耐得住寂寞的人,出门一次,即使是在街上闲逛,也能随时跟人攀谈,交上朋友。所以,我虽然常怜悯她,但总难以体会她的心。这次她主动提出与我同行,或许是个什么样的契机,也说不准。我心里暗自期待着。

经过内海的时候,妻子看见那片干净的沙滩与清淡平宜的海水,不禁放慢脚步,孩子更是忍不住直接奔过去了。沙滩上人们或成群地,或单独地,享受着这忙碌人生偶然提供的纯洁娱乐。我们也开始玩着孩子的游戏,堆砌沙子,然后推倒自己的成就,又笑又叫。

不久,我们都静下来了。孩子很专心地继续她的沙丘事业,而妻子的脸在落日的光芒里,仿佛光一样明净温顺。

“你看,”她指着沙滩,以及沙滩上的人群。“大家都很忙呢,忙着做正经事。”她笑着说,“不管是一个人呢,还是一群人,都是这样。”

“是啊。”

……“所以,你别担心我,”她不看我,却好像看见我的内心。“我虽然常常被恐惧蚕食和辖制,但是人总是一样的。你看,这些人,不管是一个人,还是大家一起,若是都只能堆沙子,都是没有什么的。人堆着堆着,都会成为砂砾,不管是一个人,还是大家一起。你懂我说的吗?你别太担心我。”

我听见,看着她,眼泪似乎也要流下来了。

“这世界多像这个沙滩啊,一切都好,只是一切都是孩子的游戏,一切都将归于徒然。我们这个人过几十年,一阵浪潮扑过来,也就没有痕迹了。然后还有新的一代继续这个老游戏。……季节到了,你每年赶去扫墓。早晨醒来,时间到了,每天我们赶去工作,忙着做正经事,也不能真的留下什么,我们的孩子也是这样。……这世界真荒凉啊。真是什么也没有。”

“至少还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我有些哽咽,还有些不甘心。

她回头看了我一会儿,“你真好。”她很轻地说。

“你知道前些天,新搬来的邻居,苏珊娜跟我说起一些奇怪的话。这些天我总在想。”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说什么?”我奋力想撇过刚刚那些叫我沮丧的念头。妻子说的是真的,可是我又有什么救法呢?人快乐些活着吧,反正总要过去的,原谅我这个浅薄的人,浅薄的愿望吧。

“她说,一切本来就是虚空,太阳下面只有旧事。但是这些虚空的事情,是为着我们这些真实的人而存在的,凡是里面有真实的生命的,日日有真实的成长的,就是真实的人。——就不是那些转瞬即逝的沙人了。”

“真实的生命是什么?”我不由被吸引住。

“真实的生命是永恒的,不会败坏。时间空间及其中发生的一切人事物都不能改变其性质和属性的生命。是公义美善的,就永远公义美善。满足的,就永远饱足。爱,就永远爱。忍耐,就恒久忍耐。具有美德的,这些美德就永远不会丧失。”

“我们里面可能长出这样的生命吗?”我听得都呆了。

“嗯,我先前也疑惑。但现在不了。”她微微地笑,仿佛满有把握。“你看,这满世界的沙子,我们定然不是为着这个世界造的,因为这世界不能供应我们全部的需要,所以,我们一定是高于这个世界的。

关于这世界,以及人的真理,定然也是在这世界之外的。一个系统内涵的一切,是不能使系统存在的。所以必然有砂砾以外的。必然有比这片沙滩更广阔的大海与陆地,必然有高于沙滩的天空,才能托住这片沙滩,这个世界。”

……或世界、或生命、或死亡、或现今的事、或要来的事,全是你们的,但你们是基督的,基督又是神的。(林前3:22-23)

《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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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生纯属辛劳,
人就会仰天而问:
难道我所求太多以至无法生存?
是的。
只要良善和纯真尚与人心相伴,
他就会欣喜地以神性来度测自己。
神莫测而不可知?
神明朗若青穹?
我宁愿相信后者。
祂是人的尺规。

树影投在春天明媚的房屋。檐下一只黄狗也跳起来,用力将夜里的寒冷甩出去。隔壁的孩子睡醒了,模模糊糊地叫唤着“妈妈”,叫唤着“奶”。与这一切熠熠生辉的事物,一同苏醒的是,毕业生沉重的双眼。他将他的视线停留在老旧的房梁。这时,清晨如潮水般,无可阻挡地,浸入他,拍打他内心的暗礁。

“新的一天了。是时候,决定自己的命运了。不能再耽延了。”
他沉默地蜷缩在这乡下的老宅。再过一会儿,他那年老的大哥会来,催促他起来,把热气腾腾的玉米粥放在他那满是废稿,散书的书桌上。然后,他必须对大哥说点什么,就着他最关心的,弟弟的未来。父母去世后,他们就只剩下彼此。

“你该干点儿什么,总该干点儿什么?”
“我该干点儿什么?嗯,是的,我要……”

常常谈话到这里,毕业生就不再记得后来的内容。因为,他给出的答案没有一样让人满意的。事实上,也不能叫他自己满意。

自从他那天去河边回来,他就被一种奇怪的念头俘虏。整个人就此软弱下去,一蹶不振。以至于后来,他那仁厚忍耐的哥哥也去了那条弟弟从小就常常嬉戏流连的乌河,反复察验,终于还是没有发现可疑之处。那不过就是一条北方的普通的河,从看不见的高山流下,经过这里,并且还有去向远处看不见的大海。冬日里,这河流平缓从容,以中年人般稳健的节奏,向着自己的尽头赶路。那天之后,转眼一个季节就过去了,如今春天已然发生。然而,毕业生仍未恢复。

他究竟遇见了什么?毕业生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天,风极大。他在沿岸拣些树的种子,又搜集了些罕见的树叶树枝。这是他惯常的习惯,因为从小就喜爱留意这些高大俊美的植物。但是,风实在凶猛,若不是及时抓住垂落的枝条,他几乎要滑倒,跌进河里。忽然间,他瞥见青空河流鸟鱼树林,一时间全都融进他自己的倒影里,似乎他成了全宇宙,全宇宙成为他这一个点。然而这个点,又无情地被仓促揉碎,在汹涌的波动里起伏变化,简直发狂,又有些好笑,因为好像是自己又与自己无关。

“果然,不过这样啊。”
许久之后,他嘴角竟然幽幽地说出一句。从小,他内心顺服却坚定,因为总觉得有个目标,在等着他去成功,他也必然成功。就像孩子拿着掉落的树干当剑,向天舞弄,深信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必然是的。

但是不知为着怎样不确切的缘由,那天在乌河里,他瞥见一个孱弱荒诞夸张可笑的倒影,一个终久不能自持的自我,一个必定要丧失的幻像,加之成年后在城里求学时所见所历的,忽然到了一个顶点,少年起初的确定和简单竟无处遁形。风驰电掣间,毕业生,到了一个陌生境地。

到了人生的中点,到了人生的尽头,到了尽头的虚无里。

他兀自伫立那里,困惑极了。

一个人一生中,在面对肉体的死亡之前,总有这么几次残酷的机会,面对叫人灵魂下沉的觉醒,当然也有人,称之为灵魂的上升。但是无论如何,它总是一个两面的机会。许多人看见这尽头的虚无后,就陷入一种莫名的饥渴,贪婪肉眼可见,两手可摸的一切可爱人事物,生活从此充满一种强暴的热情。有人看见,就醒来了。作为一个真实的人,他必须醒来,并且有所行动,有所寻求,有所抉择。他渴望成为一个有意义的存在,并且这个意义不能被死亡取消。

现在,前后两者都有可能在这位纯洁的年轻人身上发生。

这个潮水般无可避免的早晨,不知为什么,他的哥哥没有来。他多了一些独处的时间,来到书桌前,打开尘封的抽屉,看见角落里父亲的遗物。小心翼翼地,他翻开,书页上清晰可见,有一道淡黄的画痕,工整地标记出几句话。

“因为你们若照肉体活着,必要死;但你们若靠着那灵治死身体的行为,必要活着。因为凡被神的灵引导的,都是神的儿子。”……

或许今天,他能够拣选他的命运了。

 

题图:Self-Portrait as a Young Man By George Frederick Wattsy 1834

文章:南安仓 2015/3/2

《少年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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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长的枝条随着春风晃动。这是春天,一切都在发生,如同刚孵出的鸡仔,挥动自己茸茸的翅膀。

可是,我和柏山坐在土台阶上,内心苦闷,沉默不语。因为我们正谈论一件严肃而懊恼的事情。

“你说,事情是不是就是这样了?”他问。
他横着眉,虽然已经年满十五岁,但仍像十一,二岁的小孩。因为太瘦小,他在学校常常被人欺负。今天,在回家的路上,他被一群大孩子勒索,痛打了一顿。

“等我长大了,我要把他们都干掉!”

我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听见这话了。忿怒在他里面堆积,把他整个人都烧起来,脸通红的。因为用力,耳朵也红了。有时候,他一个人,也这样对自己发誓。长大,变强,然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他稚嫩的心里最坚定的事情,他靠着这股子劲往前。“当然,等我变强了,我一定会照顾弱小,我一定不会像他们那样。”发完狠以后,他也常常这样宽慰地对我说。

“他们是不可原谅的。”

发现我一直没有说话,他有些忐忑。“老师,要是你的眼睛好了,你也不会这样吧。”看着我,他小心翼翼地说,生怕让我伤心。“我眼睛天生就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倒也不知道好了,会怎么样了。”我黯然道。

或许因为我也是天生的弱者,所以柏山和我特别亲近吧。好像春光照不到这墙角的黑暗,我们一大一小,一直蜷缩在这暗处。只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你知道,我最近在听圣经,挺好的。”我忽然想起早晨让我心得慰藉的事物来。

“里面的耶稣也是天生的弱者呢,他被同他一起长大的人看不起,也不受那些有地位有名望的人待见,最后,还死在他们手里。”

“老师,这太让人丧气了。”
“不,我还没说完。这人死的时候,竟然求神原谅那些杀他的,他说,因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晓得。……你有没想过,那些欺负你的家伙其实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可能!!”他像点着的炮竹,忽然跳起来大喊。

我看着他,“…….我是这样想的,你看,柏山,就像我的眼睛,天生就缺乏一些正常的功能。那些欺负人的,叫人难受的家伙,很可能他们的心,天生就缺乏一些正常功能。所以,他们做了不好的事情,也不会不安;或许他们也不安,只是我们没看见。”

“可是,柏山,我清楚你,你若伤害了人,会有感觉,你会难受的。”
“所以我才不要当什么好人了!”
“可是,你也不是好人啊。”我看着他发愣的样子,觉得可爱。“耶稣说,我们都不是好人。我们都有不同的残缺。”

柏山安静下来,在想我的话。

早晨那让我喜乐的句子,此刻忽然温柔地流淌出来。“一切苦毒,恼恨,忿怒,喧嚷,毁谤,同一切的恶毒,都要从你们中间除去。你们要以恩慈相待,心存慈怜,彼此饶恕,正如神在基督里饶恕了你们。”

我的忧愁是一只春天的鳄鱼

 

在葱翠untitled-part-vii.jpg!Large的星斗下
一只春天的鳄鱼天天出生,天天死去
它匍匐在烈日的苦水里
倾轧我们短暂的年岁
延迟我们漫长的日子

有时候,我们也会给它正确地命名
你叫它愁烦,我说这是悔恨
就这样,这人生的余数
在灵魂的苦痛中收获了我们
作它新鲜的食物

但是,若有高于你我灵魂的
必然就能救拔灵魂
就像永恒救拔世代
就像爱救拔恨

 

 

 

02-22-2015

《回乡,告别玩伴与阿婆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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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dscape with the Village Children by Efim Volkov

 

 

过年以前,阿婆家传来消息,大茂死了。她骑着单车,被一辆卡车撞了。
——于是,我开始往回走。

在这个世界上,唯独阿婆家存着我的童年。它和我最喜欢的白糖一起,放在了阿婆碗柜的最高层,旁边的罐子里是阿婆晾的红薯条。

夏夜我躺在门前的竹凉席上,晚风中,担忧地看着大树冠上垂落的毛毛虫迎风晃动。隔壁家的大茂也不睡,我们等着最后一位卖冰糕的老奶奶的叫卖声,想象那些快要融掉的牛奶雪糕。有时候等着等着,我们就睡着了。大茂是我的好伙伴,她分享着我的童年,我的阿婆,和我的雪糕。偷白糖的时候,她也会替我扶着小凳子。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我很喜欢她的黑眉毛和喜气洋洋的月亮眼睛。她有极好的脾气和体魄,带着我上山下河。暑假,我们跑。寒假,我们生火,烤红薯。但这样的时光,随着我们少年时渐渐萌生的荒唐梦想,就不知不觉地中止了。她恋爱,而我想成为一名很本事的人。

为了这些个荒唐,我去了离阿婆家很远的地方,而她一直呆在原地,却也忙不停地恋爱。阿婆曾说年轻人是很无情的,只拼命为着自己赶路。或许真是这样。

——坐车,坐飞机,然后是公车,最后慢慢地走回了阿婆家。到的时候,天色已很黑,阿婆家亮着温暾古老的光。她还在等我。

“为什么这样发生呢?阿婆?”

阿婆拍着我,像小时候摇晃着我睡觉一样,她轻轻地拍着我,然后在我身边,跪下祷告。

“我们在天上的父,你住在至高至聖的所在,也與心靈痛悔、謙卑的人同居,要使謙卑人的靈甦醒,也使痛悔人的心甦醒。父啊,你的旨意纯全,可喜悦,你向智慧通达人隐藏,却向婴孩显明出来。……”

阿婆说的,宁静忧伤,但是大茂是真的不在这里了。哀痛和疲惫让我睡得很沉。

夜很深时,忽然醒转过来,窗外,乡下的星空格外明净。大茂,宇宙何其的大,你或许不过是烈日下的一点尘沙,风吹起来的时候,就会不见的。而我这人将来即使很本事了,也是要不见的,是不是,或许你更轻松更干净些呢?这样,人生岂不是很空洞,虚妄。

绝不是这样,我心里对自己说。那么,又是怎样呢?

“人生是怎样呢?阿婆?”

“人生不过是一团气,转眼成空。”
“那人出生是为什么?”
“为了遇见创造我们的那一位,从祂那学习爱与被爱。”
“若真如此,怎么还会有痛苦和死亡呢?”

“神未曾应许天色常蓝,人生的道路花香常漫;
神却曾应许:生活有力,行路有光亮,
做工得息,试炼得恩冕,危难有赖,
无限的体谅,不死的爱。”

这是阿婆常唱的老歌,小时候听着笑,这时候听着泪涟涟。

南安仓 | 诗人醒来

 

早晨,当你醒来

脱下浑噩夜梦的里衣,

白昼的袍子,顺着光线的方向

披戴在我们身上。你跟着我走出去,

春天的意思里,

万有平凡而耀眼。

松鼠提着前爪,昨天的松果落了满地

 

山雾深处,我们说起

曾有一人如何温柔,说,我肯

说,父啊,赦免他们

 

这时刻的一切印在内心

成为今天的食物,来日的力量

永恒慰藉之井

 

诗是受造与创造结合。

诗是人性遇见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