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生

《毕业生》第三章

 
“你从哪里回来?”张里招呼着少年。

偏城的傍晚,一切都在渐渐浸润的夜色中显出圆融美满的姿态。万物似乎都满足了,一天繁忙之后,太阳回到洞穴,树叶停下摇摆,就连可鄙的蚊虫们也歇了一天的工。

就着一把清新的月光,张里打量着少年费声。他心里想着,这孩子要做怎样关键的决定啊,竟然在这样不经事的年纪。暑期结束的时候,他就要成为大学生。很难想象,他自己也是这样懵懂过来的。简直是不负责任!这些生活既定的规则,章程,手续,不是很荒谬么!他们用最省力,最便宜的方法,把人给安置了!安置掉了,似乎就尽了某种义务一样,然后就叫这些对世界对自己都一无所知的人,浪费着自己的最好的年华。但事实上,人生哪里不是一样的呢,人总是被动的,从接受生命开始,不都是一无所知,安安分分地接受着自己的命运,浪费着自己的年岁吗。毕竟,大多数人活着,并不那么讲究。

“从同学家里。”费声回答他。他看上去很疲累,但似乎有话要说。在这个城市的角落,这个父辈传下来的老宅,费声住了十八年。因为城市规划随着新的政策一直在变更,这里早已不算是好的地段。老宅常常接待许多外地人,大部分落一个脚,也就走了。也因着见识的人多了,费声的眼界比一般少年人要广。

大多数初来的外地人,费声都很喜欢找他们聊天。他们身上还具备着许多原初的气息,带着新鲜丰郁的“故乡”的感觉。费声不知道怎么形容,用母亲的话讲就是,还不是“标准的城里人”。而这种标准的城里人,费声从小就见过许多,尤其是父家在这城里那些众多的亲戚们。他们的言谈与行为里,都充斥着一种敏锐的,精明的“所有权”的意识,勤俭,贪婪,进取,这些都能形容他们。当然,当谈到自己的财产和儿女这些所有物时,曾经良好的教养会迫使他们总是流露出一种谦逊态度,说一些空白的胡话。

费声有时为了逃离这些空话,就常常跑去球场打一顿球,或者,简单的晨跑也能让他感觉充实起来。他毕竟年轻。并且,在他这个年纪,他迫切地需要一些实际的东西,即使是粗野的,但只要是实际的,扎实的,就好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常常与新房客们聊天。

比方说,“那种柿子树长得很慢,但我爸说,生命,是没有捷径的。”又或者,“我姐要嫁人哪,我们那的女娃子干活利索,但都老得快。……有什么办法呢!她没有嫁妆,我得来给她挣点嫁妆,让她这辈子总也风光一次。”这样的话,就叫费声从心底里服气,满意,舒服。又或者,他曾听住过的落魄画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人告诫说,“不能这样,要画画,首先就要诚实善良。必须为永恒而画!若是说谎,哦,做违心的事,那么不如生而为兽!”这些话扎心,但是吻合少年人的脾气,直种到他心里去了。

这种乐趣,自从遇到张里,又有些改变。张里文弱的气质,竟然没有像他所预料的那样知难而退,反而接受了他父亲的护老院的工作,就这么干下来了。并且,繁重而反常情的体力活儿,使他一天天厚实起来,不单是膀臂腰身,还有某种说不出的气度。

与张里谈话也是让他惬意的。他总是听得多,说得少,也从不打断人。不像费声爱下评断,出口成章。张里总是半疑惑似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好像自己也未有定论。因着他这样审慎,让费深也禁不住常常反思某些自己既成的常识。另一方面,费声那股子果敢,独断,生气勃勃的气势,也叫张里受益。这两个年轻人彼此补满,相得益彰,势必会成为终生的良友。只是这时命运将一切都掩饰于日常现实的幕后,什么也不透露。

“你能陪我去见一个人么?”踌躇许久,费声问张里。

毕业生 第二章

2,“我是天天死。”——圣徒保罗。

斜阳映照着广大的平原。远处的山峦描绘着蜿蜒的蓝色地平线。遍野都是风,无尽的风,吹着无尽的草场。一只洁净的白羊从容地向他走来,眼眸如同他憨实的父亲,和顺的母亲。不,是更深的,像平安的河流,像深邃的泉源。

天暗了。星星如同眼泪要坠下来。这里一切都饱含深情。

张里从梦中的景象醒转过来,他躺了一会儿,起来坐在古老的房屋里,古老的黑暗中。他心里不知道怎么想,只是禁不住流着泪。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院子里其他的人陆续起来。他也就开始准备去护老院。来城里半年,他虽然没有找到一家愿意接受他的报社或杂志社,但在房东的帮助下,毕竟还是留下来。如今他的工作是在一家护老院做护理的杂工,间或给老人们写些通启。

在张里看来,这是一家奇特的护老院。它矗立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一共有十二层。一楼二楼是老人们娱乐和会客的场所。三楼到八楼是寝室。九楼到十一楼是医护中心,十二楼是火葬场。许多老人从住进来,到最后变成一股烟,似乎没有别的出路出去。虽然大楼配有电梯,但是,像张里这样的护工需要把生病的老人从楼梯间背到楼上的医院,甚或,医院也回天乏力,那么就继续背到顶楼。这样,整栋楼所见之处都是欣欣向荣,没有任何疾病或死亡的样子。

人为了看不见那些败兴的事情,真是尽了全力。

“你哭过了。”502号老人说。这是一位衰老的将军,他一生戎马,年老了,躺在这豪华的病房,来来去去却只能见到几个与他人生不相关的人。张里便是其中一个。

张里看着老人低垂的眼睑,斑点和皱纹已经完全地将他掩埋了起来。除了死亡的阴影,旁人什么也不能看见了。但他仍然恋恋不舍地看着这个让他悲伤的世界。他看着张里。

“嗯,做了个梦。”张里不想隐瞒他什么,虽然他习惯与人持守距离,但面对这临死的人,他觉得没有什么需要保留的,很快老人将带着九十年的人生与秘密成为楼顶的青烟。他怅然地想着。似乎自己的某部分也要死去一样。

“很多年前,我也与你一样,看见过让人只能哭的景象。”老人平静地说着,像是回忆,又像是忏悔。“那里白雪皑皑,一轮月亮,在她的头顶,很亮,她对我失望了,……我却没有听从我的心。”

张里发现老人自己已经穿好了一套体面的便服。他准备好了。张里想。

“你是个好孩子。比我当时清醒,只是不够勇敢。”老人继续说。“要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情是值得一个灵魂真正惧怕的。人的灵魂太高贵了。除了要警惕那些要收买灵魂的。”

“要警惕……,要时时警惕,它们蹲伏在你的近处远处。……你是好孩子。……好孩子……我的兄弟哪。”老人眼睛看着前方的虚空,哭出来。

那天下午,老人一个人死去了。死是多么个人的事啊,没有什么能陪同。云层滚动,黄金般的落日透过来,依然圣洁地,怜悯地,照亮这世上余下的人。

张里将他背起来,一步一步从五楼登上十二楼。明天这里会挤满了人,纪念这位老人的重要,然后一切就可以结束,老人就可以在诸天以上,继续安静地忏悔了。

他在顶楼看着天空,想着梦里的那只羊。

毕业生

 

毕业生

 

 

“对于一个怯弱的人,即使是文字,也不过是用来应酬人,掩饰自己的玩意儿。”

刺目的阳光里,这个壮如牛犊的少年漫不经心地说。“我看,大哥,你就不要多想了,不会有出息的。”他继续以成年人的口气教训我。

 

我租住在他们家四合院的一间偏房,如今已经快两个月了。最初日出而起,到处寻找机会,投递自己的集子。然而在人的冷遇和回绝中,不自觉地,竟然就这样消沉了。想必他也是看出来了吧。不过,这孩子出生在这样富有祖产的家庭,连体魄也得天独厚的强壮,人世间的不顺他又能懂什么呢?

 

“我也画些画的。”我说,甚至显得过于恭顺。

 

“画画也是属于那些勇敢的人呢。那些一流画家的看法往往跟别人不一样。岂不是在他们的时代是最勇敢的一群吗?”

 

我不得不正眼看这个少年。他身体结实黝黑,五官却明秀,眉目间确实流露出聪慧的神色,不过依然还是天真浑然的样子。在他家里,必然接待过不少像我这样的人吧,只是我比一般的毕业生更快失去希望些么?想到这里,我不禁为自己更觉气馁,果然我只是个软弱平庸的人哪。

 

他似乎瞧出我的苦涩,不再说话了。

 

我们沉默着。

 

院子中央,伫立着一棵粗砺的橡树,如同傲岸的庇护者,北边和东边大部分的厢房在它古老肃穆的树冠荫下。在这样的老城里,这许多古物当中,这位老成的少年,与我这新来的客居者,各自想着心事。

 

我想起行李中父亲的旧书,那天给我那样的冲击,难道就如世间一切其他的梦幻泡影,眨眼就无处可寻了吗?若真是这样,那我们作为人所感受到的一切真是不值得看重,还不如面前这棵百年的树和这些前朝的砖墙,它们还立着,还能触碰,还能遮蔽人。——不能这样想。我轻轻地摇头,拒绝这样的结论。

 

记得小时候,母亲时常怀念地说起父亲,说他就是常常看那本旧书,常常流泪,自言自语地讲话。有时家里实在太缺乏,母亲为此怨怪自己的人生。但是,最后总是说,要是那个人在就好了,要知道,你父亲可是一个一直笑着的人呢。一点怨言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他就说有神安慰他,追问他神在哪儿,他就说在那书里,在他心里。呵呵。然后,母亲就擦干眼泪,继续活着,直到她也因着苦难和疾病,温顺地,服从地死去了。

 

好吧,既然这样,那么,至少,这世间还存在一些虽然看不见,却实际的东西,是胜过这些无头无尾,苦闷的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