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沧桑话鸟鸣

诗|沃伦

译|赵毅衡

 

 

那只是一只鸟在晚上鸣叫,认不出是什么鸟,

当我从泉边取水回来,走过满是石头的牧场,

我站得那么静,头上的天空和水桶里的天空

一样静。

多少年过去,多少地方多少脸都淡漠了,有的

人已谢世,

而我站在远方,夜那么静,我终于肯定

我最怀念的,不是那些终将消逝的东西, 而是

鸟鸣时那种宁静。

 

《Ornithologyin a World of Flux》

It was only a bird call at evening,unidentified,

As I came from the spring with water,across the rocky back-pasture;

But I stood so still sky above was not stiller than sky in pail-water.

Years pass,all places and faces fade,some people have died,

And I stand in a far land,the evening still,and am at last sure

That I miss more that stillness at bird-call than some things that were to fail later

 

罗伯特·潘·沃伦(Robert Penn Warren, 1905—1989),美国第一任桂冠诗人。早年为“新批评派”代表之一,晚年诗风发生重大转变。被评论界称为“我们最杰出的文学家”以及“二十世纪后半叶最重要的美国诗人”。

 

我的忧愁是一只春天的鳄鱼

 

在葱翠untitled-part-vii.jpg!Large的星斗下
一只春天的鳄鱼天天出生,天天死去
它匍匐在烈日的苦水里
倾轧我们短暂的年岁
延迟我们漫长的日子

有时候,我们也会给它正确地命名
你叫它愁烦,我说这是悔恨
就这样,这人生的余数
在灵魂的苦痛中收获了我们
作它新鲜的食物

但是,若有高于你我灵魂的
必然就能救拔灵魂
就像永恒救拔世代
就像爱救拔恨

 

 

 

02-22-2015

南安仓 | 诗人醒来

 

早晨,当你醒来

脱下浑噩夜梦的里衣,

白昼的袍子,顺着光线的方向

披戴在我们身上。你跟着我走出去,

春天的意思里,

万有平凡而耀眼。

松鼠提着前爪,昨天的松果落了满地

 

山雾深处,我们说起

曾有一人如何温柔,说,我肯

说,父啊,赦免他们

 

这时刻的一切印在内心

成为今天的食物,来日的力量

永恒慰藉之井

 

诗是受造与创造结合。

诗是人性遇见神性。

 

 

威廉·华兹华斯 | 丁登寺旁

(王佐良 译)

五年过去了,五个夏天,加上
长长的五个冬天!我终于又听见
这水声,这从高山滚流而下的泉水,
带着柔和的内河的潺潺。
——我又一次
看到这些陡峭挺拔的山峰,
这里已经是幽静的野地,
它们却使人感到更加清幽,
把眼前景物一直挂上宁静的高天。
这个日子又来到了,我能再一次站在这里,
傍着这棵苍翠的槭树,俯览脚下,
各处村舍的园地,种满果树的山坡,
由于季节未到,果子未结,
只见果树一片葱绿,
隐没在灌木和树林之中。我又一次
看到了树篱,也许称不上篱,
而是一行行活泼顽皮的小树精;
看到了田园的绿色,一直绿到家门;
一片沉寂的树林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烟的来处难定,或许是
林中有无家的流浪者在走动,
或许是有隐士住在山洞,现在正
独坐火旁。

这些美好的形体
虽已久别,倒从来不曾忘怀,
不是像盲人看不到美景,
而是每当我孤居喧闹的城市,
寂寞而疲惫的时候,
它们带来甜蜜的感觉,
让我从血液里心脏里感到,
甚至还进入我最纯洁的思想,
使我恢复了恬静:——还有许多感觉,
使我回忆起已经忘却的愉快,它们对
一个良善的人最宝贵的岁月
有过绝非细微、琐碎的影响,
一些早已忘记的无名小事,
但饱含着善意和爱。不仅如此,
我还靠它们得到另一种能力,
更高的能力,一种幸福的心情,
忽然间人世的神秘感,
整个无法理解的世界的
沉重感疲惫感的压力
减轻了;一种恬静和幸福的心情,
听从温情引导我们前进,
直到我们这躯壳中止了呼吸,
甚至我们的血液也暂停流动,
我们的身体入睡了,
我们变成一个活的灵魂,
这时候我们的眼睛变得冷静,由于和谐的力量,
也由于欢乐的深入的力量,
我们看得清事物的内在生命。

也许这只是
一种错觉,可是啊,多少次
在黑暗中,在各色各样无聊的白天里,
当无益的纷扰和世界的热病
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上,
使它不住地狂跳,多少次
在精神上我转向你,啊,树影婆娑的怀河!
你这穿越树林而流的漫游者,
多少次我的精神转向了你!

而现在,依稀犹见昔日思想的余光,
带着许多模糊朦胧的记认,
还多少有一点怅然的困惑,
心里的图景回来了;
我站在这里,不仅感到
当前的愉快,而且愉快地想到
眼前这一刻包含了将来岁月的
生命和粮食。至少我敢这样希望,
虽然我无疑已经改变,早不是
我初来这山上的光景;那时节我象一头小鹿,
腾跳山岭间,遨游大河两岸,
徘徊在凄寂的溪水旁边,
去大自然指引的任何地方,与其说是
追求所爱的东西,更象是
逃避所怕的东西。因为自从
我儿童时代的粗糙的乐趣
和动物般的行径消逝了之后,
大自然成了我的一切。——我无法描画
当年的自己。瀑布的轰鸣
日夜缠住我,像一种情欲;大块岩石,
高山,深密而幽暗的树林,
它们的颜色和形体,当时是我的
强烈嗜好,一种体感,一种爱欲,
无需思想来提供长远的雅兴,
也无需官感以外的
任何趣味。-这个时期过去了,
所有它的半带痛苦的欢乐消失了,
连同所有它的令人昏眩的狂喜。我再也不为这些
沮丧,哀伤,诉怨,我得到了
别的能力,完全能低偿
所失的一切,因为我学会了
怎样看待大自然,不再似青年时期
不用头脑,而且经常听得到
人生的低柔而忧郁的乐声
不粗厉,不刺耳,却有足够的力量
使人沉静而服帖。我感到
有物令我惊起,它带来了
崇高思想的欢乐,一种超脱之感,
象是有高度融合的东西
来自落日的余晖,
来自大洋和清新的空气,
来自蓝天和人的心灵,
一种动力,一种精神,推动
一切有思想的东西,一切思想的对象,
穿过一切东西而运行。所以我仍然
热爱草原,树林,山峰,
一切从这绿色大地能见到的东西,
一切凭眼和耳所能感觉到的,
也像想象创造的。我高兴地发现:
在大自然和感觉的语言里,
我找到了最纯洁的思想的支撑,心灵的保姆,
引导、保护者,我整个道德生命的
灵魂。

也许即使
我没有得到这种教育,我也不至于
遭受天生能力的毁蚀,
因为有你陪着我在这美丽的
河岸上,你呀,我最亲爱的的朋友,
我的亲而又亲的朋友,在你的声音里
我听到了我过去心灵的语言,
在你那流星般的无畏的双眼里
我重温了我过去的愉快。但愿我能
在你身上多看一会我过去的自己,
我的亲而又亲的妹妹!我要祈祷,
我知道大自然从来不曾背弃
任何爱她的心,她有特殊的力量
能够把我们一生的岁月
从欢乐引向欢乐,由于她能够
充实我们身上的心智,用
宁静和美感来影响我们,
用崇高的思想来养育我们,使得
流言蜚语、急性的判断、自私者的冷嘲、
硬心汉的随口应付,日常人生里的
全部阴郁的交际
都不能压倒我们,不能扰乱
我们愉快的信念,相信我们所见的
一切都充满幸福。因此让月光
照着你在路上独行吧,
让雾里的山风随意地
吹拂你吧,在以后的岁月里,
当这些按捺不住的狂喜变成了
清醒的乐趣,当你的心灵
变成了一切美好形体的大厦,
当你的记忆象家屋一般容得下
一切甜美的乐声和谐音;啊,那时候,
纵使孤独、恐惧、痛苦、哀伤
成为你的命运,你又将带着怎样亲切的喜悦
想起我,想起我今天这番嘱咐
而感到安慰!即使我去了
不能再听到你的声音的地方,
不能再在你那无畏的眼里看见
我过去生活的亮光,你也不会忘记
我俩曾在这条可爱的河岸
并肩站着;不会忘记我这个长期崇拜
大自然的人,重来次地,崇敬之心
毫未减弱,而是怀着
更热烈的爱——啊,更深的热诚,
更神圣的爱;那时候你更不会忘记
经过多年的流浪,多年的离别,
这些高大的树林,耸立的山峰,
这绿色的田园景色,对我更加亲切
半因为它们自己,半因为你的缘故!